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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5-夜与昼-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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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文静对这一切都没注意,她径直来到一棵大槐树下。这是陶然亭气功培训班,树下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你来了?”一个戴黄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她,上来打招呼。    
    “来了。你早来了?”李文静笑笑,然后,两个人便从交谈气功要领说起话来。她体弱多病,再加上神经衰弱,想学气功以健身。而现在,每天吸引她早早来到这儿的好像不仅仅是这个目的了。这个中年男人叫戴润生,是个工程技术人员,妻子和他离了婚。李文静同他有着一种平淡的却日趋增长的亲切感。也没别的,就是觉着还谈得来。虽然至今谈的只是一些极平常琐碎的话。    
    李文静突然看见父亲背着手,正沿着湖边的小路从另一侧慢慢踱过来。她极不愿意在这儿,特别在她和戴润生说话时撞见父亲,忙别转过脸去。    
    李海山一边漫步,一边微眯着眼浏览园内晨景。每天早晨来陶然亭散步,已是他多年来的必修课目。    
    跑步的人一个个呼哧哧喘着气从后面追上来。他不用看,只听他们的脚步和呼吸,就能分辨出他们的性别、年龄和体型来,甚至能听出他们的性格。这也是多年如一日练就的本事吧。这肯定是两个年轻小伙子了,步子轻捷而富有弹性。他们从后面跑上来擦肩而过。自己的判断不错,是两个学生。他们沿着小路又跑上了那边种着松树、建着小亭的小土山,时隐时现着很快又跑上第二个小土山。    
    他知道,这湖边的七个小土山是1952年挖湖才堆起的,很年轻。但陶然亭这块地方已经不年轻了。公元前三世纪的战国时代,这里已是居民区域。八百多年前,这一片是金中都的城厢区,当时河流如网,一派江南水乡风光。对面湖中小岛的绿树掩映中那座高台上的古刹慈悲庵,则是元代建筑的。清康熙三十四年,工部郎中江藻在古庙里建了三间西厅房,并取白居易“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的诗意,命名为“陶然亭”。这便是陶然亭的来历了。    
    除了他这样的陶然亭通,满园人中有几个知道这段沧桑历史呢?特别是那一群群年轻人,做操的,走来走去念书的,嬉笑相逐的,他们有谁晓得自己脚下踏着的这块园地的历史呢?只有像他这样知晓历史的人,才能这样有滋有味有内容地欣赏眼前的景致,从中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这样想着,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可引以为自豪的优越感。这是老年人的优越感。他望着满园的年轻人,眼中漾出一丝慈厚的微笑。年轻人啊。他这样宽和地感叹着。然而,正是这感叹突然引出了昨晚的回忆,儿子向东激烈陈词的形象又浮现出来。他感到一丝隐隐的痛楚。难道他真的要被时代淘汰了? 不,他不承认。但他又模糊感到,并不是儿子的话不对,恰恰是话中的尖锐真理刺中了他。这真理是他不愿看清楚的,但它却隐隐约约而又可怕地存在着。    
    他要努力去做一些有影响的工作,他要破除陈规旧律。他要在年轻人面前树立起自己的形象。他还是有用的,有所作为的……噢,这两天有时间,还应该去看看顾恒,谈谈向南的情况……    
    李向东背着水壶书包,俯着身,晃着头,哼着歌,飞快地骑着车。复兴门立交桥,儿童医院,紫竹院公园,在身旁掠过了。清晨的郊区,拖拉机,马车,被他一辆辆追过。披着件小褂儿坐在车上赶车的老头,悠悠地哼着小曲儿,开拖拉机的是个头发蓬乱的小伙子,神气十足的样子。两边是房屋稠密的村庄,绿汪汪的菜地,是小河,是一片片与村庄犬牙交错的新建楼房。一群姑娘骑着车说笑着,像一股五颜六色的风从他身边超过。是上早班去的工人?前边有个无线电厂。居然比他还骑得快,岂有此理。他被激起一种冲动,加快蹬车追了上去。    
    他向前骑。远处,西山披着晨光横在天边。他和同学们要在香山公园门口汇集,他们要一口气爬上“鬼见愁”,在海拔五百米的山上吃午饭。在爬山时,他一定表现出最好的体力,他一定要帮女同学们背水壶和书包,特别是替她——他心中的她——承担负荷。在陡峻处,他一定要在前面伸手拉她,她呢,一定会快活地用力抓住他的手,她的头发会在风中黑绸一样飘拂着……


下卷:第一部分孕含着神秘不可测的纷乱

    刚刚跑完步,衬衫湿透了,头上还冒着热气,顾恒便溜溜达达地逛开了百万庄的农贸市场。每天这会儿他心情特别好。魁梧的身躯散发着汗气,全身气血通畅,格外松快。他能感到心脏并不衰老,能轻易地将血液送遍全身。这样叉着腰,晃着肩,放松着腿,悠悠摆摆走着,又穿着球鞋和一身极随便的旧衣服,真感到自己满有一种篮球运动员的帅劲儿呢。    
    市场上已经熙熙攘攘。路边临时搭起的棚下一个接一个的摊贩排出百十米,卖着活鸡活鸭,卖着鸡蛋,卖着各种时令菜蔬瓜果。黄瓜翠绿水嫩,西红柿又红又圆,齐齐地一层层码在摊上,像艺术品。这一摊是卖活鱼的,用塑料袋连水带鱼装起来一扎,鱼在里面蹦着,打着水泡,怪有情趣。那竞相招揽顾客的卖主,都是殷勤带笑,手快嘴热乎。到底是自家做生意,态度比起国营商店的要多好有多好。人都要考虑个人利益。这是一个最简单但又常常被我们忘记的真理。    
    顾恒随着人流走着,不时打问一下价格,和自己省城的集市做个比较。在北京,他这个省委书记毫不起眼,不算什么。但此时的这种比较,却使他不断重温当家掌管一省的主人翁感。这样逛集市就不一样,就有一种特殊的享受和满足。    
    全国各大城市的农贸市场价格,都应该随时掌握,这样排排队,就能大概知道自己省的经济搞得怎么样,对省内各县的农贸市场价格更应该有及时的掌握,这也是衡量一个县工作的参数嘛。他眼前叠印浮现出几个印象最深的县份来:名称、地貌、它的县委书记。他也想到了那个被称为“新星”又被人非议的李向南。昨晚和儿女谈话的情景也在眼前闪现出来。    
    对他们——李向南、晓鹰、还有小莉,自己都做到了“难眩以伪”了吗?    
    看到父亲跑步回来,顾晓鹰装着没看见,继续和邻家的小姑娘打羽毛球。父亲在一旁站住观看着,这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他太阳穴处的皮肤能感到父亲那饶有兴致的目光。他不愿父亲观看、介入和“干扰”。他在心中感到极大的厌烦。父亲看了一会儿,上楼了。他又自在了,一边矫健地打着球,一边风趣地说着话。姑娘叫小军,十六岁,身高已经长到一米七,和顾晓鹰一样高。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样子很甜,特别是皮肤很白嫩,脸一笑就透红,腿的线条匀称,这让顾晓鹰颇感兴趣。要不,他哪来那么大劲头儿,一大早就起来打羽毛球呢?    
    他一边说笑着,一边尽情欣赏着姑娘,欣赏着她各种姿势中呈现出的美感,欣赏着她青春的光泽和诱人的曲线。    
    今天领她去看美展吧?要不要领她去郊外写生?她会去吗?她在跟自己学画画,很崇拜自己。那次和她并肩走,他一边讲着,一边把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他是试探性的。姑娘虽然脸红了,很紧张,却并没有马上闪开。不过始终处在一种想闪开又不好意思闪开的窘促中,他搭在她肩上的手一直感到着姑娘的这种窘促。为了这,他当时格外教导地讲了许多有关素描的话,他搭在她肩上的手也格外显出随意、平和、爱护。他当时心中很好玩地笑了:紧张什么,小正经,有上几次,你就会习惯了。果然,后来的第二次,第三次,她就不那么脸红窘促了。今天呢?一块儿去写生时,如果自己一边走一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或是挽住她的腰呢?她会是什么反应呢?……算了,不要和小姑娘玩耍了,弄不好会狼狈不堪的。还是和女人们去调情吧。    
    他眼前浮现出昨晚在火车站与林虹相遇的情景,那双冰冷透亮的眼睛。他嘴角露出一丝要采取点儿什么行动的阴冷的笑意……    
    林虹一早就先起来了,叠好床,没惊动熟睡的吴凤珠、范丹妮(范丹妮像个疲乏不堪的小孩儿一样趴卧着,头歪扭着埋在枕头边),也没惊动外间屋的范书鸿、范丹林(这样走过两个男人睡的房间,她有些别扭),和在门厅里正收拾行军床的保姆笑了笑,悄悄下了楼。    
    这样好躲开一家人早晨起来后必有的拥挤洗漱和那些令人难堪的忙乱。    
    眼前豁然横向展开的是新建的环城公路:二环路。它宽阔坦荡地建在已拆除的古老城墙的墙基上,像条浩浩大江弥荡着淡青色的晨雾,这晨雾中已溶入一抹最初的淡橘红色的霞光。近处的阜成门立交桥,远处的复兴门立交桥,像江桥一样跨着两岸。两岸林立的楼厦、塔式起重机,在雾气中展开了一个烟海浩瀚的现代都市。    
    这是一个在黎明中刚刚醒来的庄严宁静而又充满生机的城市。    
    她在路边久久伫立着,她喜欢这里的开阔。一辆辆汽车风驰电掣地驰过。车不多,也不少,既无白日里的繁闹,也无夜半的冷清。那毫无喧嚣的、安静有序的高速度,那车窗里一个个司机凝视前方的专注面孔和明亮额头(那是清晨才有的额头),都使人感到这座城市的朝气。她凝望着,沉浸在一种澄静而又惆怅的心绪中。她被北京的清晨感动。昨晚沉重的心绪似乎消逝了。在她心中展开着一个活跃的、无边无际的天地。这个天地和眼前的晨景一样,也被淡淡的雾气笼罩着,庄严浩瀚,孕含着无数的希望,也孕含着神秘不可测的纷乱……    
    “林虹。”范丹林的声音。    
    她转过头。


下卷: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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