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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都这么晚了,还有这么多的人,看起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吴蔓玲的屋子里乱糟糟的,罩子灯的灯光直晃。端方拨开人,挤进屋内。广礼和金龙他们居然把吴蔓玲摁在了地上。吴蔓玲披头散发,她在地上剧烈地挣扎,狂野得很,泼辣得很。端方只看了一眼就愤怒了。他伸出两只手,一把揪住广礼,一把揪住金龙,把他们拎开了。吴蔓玲还在喊:“端方……!”端方蹲下来,轻声说:“蔓玲,是我。”吴蔓玲似乎没有听见,又尖叫了一声:“端方……”端方把吴蔓玲额头上的乱发拨开去,说:“蔓玲,是我。”吴蔓玲望着端方,突然安静了。她的目光直挺挺地逼视过来,像两根透明的棍子。吴蔓玲说:“端方?”端方说:“我是端方。”吴蔓玲的目光极度的柔和,她的眼睛开始笑了,笑得含情脉脉的,又笑得凶相毕露的。她的脸也笑了起来,却和平日里有所不同,没有内容。由于没有内容,就可以说很纯明,也可以说很凶险,还收不住了。端方感到了不好,回过头,气急败坏地喊:“准备船!叫兴隆!送医院!”端方刚刚说完,还没有回过头来,吴蔓玲突然就颤抖了,抖得浑身的关节都表现出来了,而头发像是泡在了水里,有了漂浮的甚至是飞扬的迹象。端方见过人发抖,却没见过这么个抖法的,想摁,却怎么也摁不住。都听到她的牙齿的撞击声了。吴蔓玲一把就把端方拽住了,搂住了端方的脖子,箍紧了,一口咬住了端方的脖子。她的牙齿全部塞到端方的肉里去了。“我逮住你了!”吴蔓玲的嘴巴紧紧地捂在了端方的皮肤上,含糊不清地说:“端方,我终于逮住你了!”
2005年7月26日定稿于南京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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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 家
7041 3364 9130 5917 8309 5910 7339 2521 0391 4469
——题记
一
日伪时期,杭州城区还没有现今的五分之一大,但这座城市的魂:西湖,一点也不比现在小,湖里与周边的景点、名胜也不比现在少多少,像著名的苏堤、断桥、三潭印月、孤山,和孤山上的西泠印社、秋瑾墓等,以及南边的白云庵、牡丹亭,北边的保椒塔、岳庙等,在那时光都有。日本鬼子在杭州城里扔了不少炸弹,据说现在西湖里还能挖出当年鬼子扔下的炸弹,没有开爆的,连制造商的商标都还在。炸弹像尸首一样从天上倒栽下来,没有开爆都吓人,更何况大部分都是开了爆的,爆破声震天撼地的响,爆炸力劈天劈地的大,炸死的人畜无以数计,把杭州城里的人都吓跑了。西湖和西湖里外的景点,如果能跑大概也会跑掉。但它们不会跑,只好听天由命。有些景点就这样被炸了,像岳庙和孤山上的不少景点,都是挨了炸的。
从岳庙往保椒塔方向走,即现在的北山路一带,当时建有不少豪宅深院,当然都是有钱有势人家的。有钱有势人的消息总比平民百姓灵通,日军炸城前,这些人都准时跑了。日伪政权成立后,城里相对平静了,这些人又恰如其时地回来了。即使主人不回来,起码有佣人回了来,帮主人看守家业,以免人去楼空,被新的日伪军政权要霸占了。其中有个傍山面湖的大院落,院主姓裘,曾经是高档色情服务业的大老板,自己没有回来,派回来的下人又迟到了几周,就被当时新组建的日伪浙江警备司令部占据了,前院的三层主楼,做了司令部军官培训中心兼军官招待所;后边竹林里的一排凹字形平房,做了中心的办公地;再后面的两栋相对而立的小洋楼,西边的一栋成了首任司令官钱虎翼的私宅,东边的那栋做了他几个亲信和保镖的公寓。一九四一年冬天,钱虎翼一家老少十一口被神秘人悉数暗杀(当时传言是除奸队干的,但至今都查无实证)。新任的司令官张一挺把钱虎翼的亲信、保镖统统赶走。于是,两栋楼又是人去楼空。总以为,这么好的楼一定会马上迎来新主,却是一直无人人住,或派新用。究其原因,有权人住的,嫌它闹过血光之灾,不敢来住,敢来住的人又轮不上。就这样,两栋楼一直空晾着,直到快一年后,在金秋十月的一个月朗星疏的深更半夜,突然接踵而至地来了两干人,分别住进了东西两楼。
入住西楼的是五个人,四男一女,都是司令张一挺的属下。其中官职最高的是副参谋长吴志国,此人是伪司令部首任剿匪队头目,负责肃查、打击抗日军事力量,年初在湖州一举端掉了一直在那边活跃的抗日小虎队,深得新任长官张一挺的器重,不久便官升一职,当了堂堂副参谋长,主管警务、特务、军机三处,现在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正旺之际,趾高气扬,前程无量。第二号人物,是掌管着全军核心机密的军机处处长汪大洋,此人也是当中年龄最长者;其次是副处长兼总译电师李宁育。童小年既可以说是第四号人物,也可以说是第一号,他是张一挺司令的副官,属于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官阶不高,正营,但权限可以升及无限。唐一娜是唯一的女性,军机处的译电员,年轻,貌美,高挑的身材,艳丽的姿色,即使在夜色中依然夺人双目。五个人,乘一辆日产双排越野车,在夜色的掩护下,像一个阴谋一样悄然潜入幽静的裘庄,最后消失在久无人迹的西楼里,令这栋闹过血光之灾的空楼,变得更加阴险可怖,像一把杀过人的刀落人一只杀过人的手里。
他们是在睡梦中被人紧急邀集,然后像梦游似地来到这里的。至于来干什么,谁也不知道。带他们来的是特务处处长王天香,他告诉他们:这是张司令的指示。
王天香说:“司令要我转告大家,你们将有一项非常特殊的任务,以后的几天可能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所以,今天晚上一定要抓紧时间,好好睡一觉,司令将在明天的第一时间来看望大家。”
这个夜晚对王天香来说是兴奋的,也是忙碌的,将他们安顿在此只是相关的一系列工作的一个小小部分,还有诸多成龙配套的事宜需要他去张罗完成。所以,言毕他即匆匆告辞,其形其状,令人激奋,又令人迷惑。
二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笼罩在西湖水面上的雾烟尚未消散,张司令的黑色小车已经孤独又招摇地奔驰在西湖边上。还没有到八点钟,小车驶入墙高院深的裘庄,径直奔往西楼。绕过假山和一架紫色的藤萝,车里的张司令已看得见西楼。王天香接到门口哨兵的通报,早恭候在楼前;在他背后,是两个荷枪的哨兵;哨兵的身边,竖着一块明显是临时立的木牌子,上书军事重地 闲人莫入八个大字。这些都是王天香在夜里落实的。奇怪的是,张司令的司机也被列为闲人,在他随行前往时,哨兵客气地挡住了他。
哨兵说:“对不起,请在白线外等候。”
司机愣了一下,看地上确有一道新画的白线,弯曲有度,把房子围了个箍,像迷信中用来驱邪避灾的画符。
因为夜里睡得迟,更因为没想到司令会这么早光临,一千人都起得晚,唐一娜甚至在司令上楼时都还在床上。司令如此之早(绝对是第一时间)来看望大家,让各位都感到受宠若惊,有一种天降大任于斯的庄严性和紧迫感。后来当他们下楼来,看到楼前的两个荷枪哨兵时,这种感觉又被加强了一倍。他们是去吃早饭的,餐厅在前院招待所大楼里。王天香像个主人似的,带他们去。虽然夜里没睡好,但王天香的精神还是十足,脸上一直闪着足够的神采,好像奉陪的是一群远道而来的贵宾。这也给他们增加了那种庄严和贵重感。
待大家一走,西楼里便来了两个人,着便衣,携工具箱,在楼里楼外、楼上楼下察看了一番,好像是在检查什么线路。张司令是吃过早饭的,这会儿没事,便随着两人把楼里楼外看了个遍。这是一栋典型的西式洋楼,二层半高,半层是阁楼,已经封了;二楼有四个房间,锁了一间,剩下三间,看得出来,唐一娜独自住着一间,对门的一间住的是汪大洋和李宁育,另一间在楼梯那头,是个有阳台和卫生间的大房间,由吴志国和童小年住着。一楼除了厨房饭厅外,另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小的以前可能是仆人住的,现由楼前的两名警卫人员住着;大的是会客室,现已经布置为会议室,会议桌由长条形的餐桌代替,看上去也挺像回事。最后,张司令在会议桌前坐了下来,翻看起带来的文书,酝酿开会的事情。想到他将给大家开个什么样的会,他脸上露出了讥讪的笑容。讥讪中又似乎带点儿厌恶。
张司令的家乡在安徽歙县,他自幼聪慧过人,十八岁参加乡试,名列第一,是全县最年少的秀才。这使他的志向变得宏大而高远,但横空而来的辛亥革命打乱了他接通梦想的步伐,多年来一直不得志,不如意:心怀鸿鹄之志,却一直混迹在燕雀之列,令他过多地感到人世的苍凉,命运的多舛。直到南京城里挂满了膏药旗,他都已经年过半百、两鬓白花花时,前途才开始明朗起来。但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前途?一年前,他回乡为母亲送葬,被乡人当众泼了一瓢粪,气恼之余,他从勤务兵手上夺过枪,朝乡人开了一枪。乡人没打死,只是腿上擦破了点皮肉,而自己的心却死了。他知道,以后自己再不会回乡,从而也更加坚定了一条路走到底的决心。所以,在前任遭到灭门暗灾、四起的风言把诸多同僚吓得都不敢继任的情形下,他凛然赴任,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勇气。快一年了,他对自己的选择没有后悔,因为他已经别无选择。现在,他想着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和这楼里即将发生的一切,他同样有一种别无选择的感觉。
待那几个人用毕餐回来,会议即开始了。会上,张司令先是老生常谈地讲了一番当前全省“肃匪剿匪”工作的艰巨性和紧迫性。他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