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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浴室里,环顾四周。这里头豪华地铺满了闪闪发光的磁砖,有一个浴缸。一边摆着各种电气用品:一个电水壶底下摆着一具电热器——一个小电锅,一个拷面包机——一切侍奉一个老人的侍仆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墙上是一座白色搪瓷壁橱,我打开它,里头是各种医疗用品,两只吃药用的玻璃杯,洗眼器,点眼药水器,以及一些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阿司匹灵、硼酸粉,碘酒、伸缩绷带等等。在另外一层架子上,堆积着胰岛素,两具皮下注射什街和一瓶酒精。第三层架子上是一个标明用量的药片瓶子──遵照医生指示,每晚吃一至两片。在这层架子上,无疑的,摆着眼药水瓶。一切清清楚楚,整理得有条不紊,任何人想要什么,随手就可拿到,要拿什么来当谋杀的工具,也是同样的随手可得。
我可以随意动那些瓶瓶罐罐的手脚。然后悄悄溜出去下楼,没有人会知道我去过那里。当然。这一切都不是什么新发现,不过这让我体会到警方的工作有多困难。
只有从凶手的身上才能查出什么来。
“让他们慌张,”泰文勒对我说过。“让他们不得安宁。让他们认为我们是在找什么东西,让我们成为他们注目的中心。如果我们这样做,凶手迟早都会想要再露一手,好表现得更聪明一点,不再袖手旁观──那么——我们就逮到他了。”
到目前为止,凶手还没有对这一剂“处方”起反应。
我走出浴室,还是没看到人。我沿着走廊前进,我经过左手边的餐厅,和右手边布兰达的卧房以及浴室。一个女佣在布兰达的房里走动着。餐厅的门关着,在餐厅过去的一个房间里,我听到艾迪丝·哈薇兰在打电话给鱼贩的声音。一道螺旋形的楼梯通往楼上,我举步踏上去。艾迪丝的卧房和起居室在这里,我知道,还有另外两间浴室和罗仑斯·布朗的房间。再过去是一道短阶梯,下通一间盖在仆人住区顶上用来做教室的大房间。
我在门外暂停下来,听到布朗有点上扬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我想乔瑟芬窥探的习惯一定是难以抗拒,我相当无耻地贴在门上听着。
里头上的是历史课,上到法国大革命执行内阁时期。
我听着听着,惊愕得张大眼睛。发现罗仑斯·布朗是个了不起的教师让我感到相当惊讶。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感到这么惊讶。毕竟,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一向是个选择能力很好的人。不管罗仑斯外表上的一切羞怯、懦弱表现,他具有能够挑起学生热情与想象力的最高才能。瑟密多的戏剧性格、罗贝士皮瑞斯的放逐宣判、巴拉斯的庄严、福谢的狡猾──拿破仑,饿得半死的年轻炮兵中尉──这一切在他讲来都是栩栩如生。
突然,罗仑斯停了下来,他问尤斯达士和乔瑟芬一个问题,他要他们扮演一个人物,然后再扮演另一个人物。虽然他从乔瑟芬身上问不出多少结果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好象她感冒了,但是尤斯达士的回答听起来不象是平常那喜怒无常的他。他表现出他的头脑和聪慧,还有无疑地是遗传自他父亲的精明历史感。
然后我听到椅子被推开刮过地板的声响.我退回到台阶上,门打开时,装作显然我正要走下台阶的样子。
尤斯达士和乔瑟芬走出来。
“嗨。”我说。
尤斯达士见到我显得惊讶。
“你想要什么吗?”他礼貌地问。
乔瑟芬对我的出现没有兴趣,从我身边溜过去。
“我只是想看看教室。”我的理由有点软弱。
“你那天就看过了,不是吗?这真的只不过是小孩子的地方,以前是婴儿室,里面还放着很多玩具。”
他帮我把门推开,我走了进去。
罗仑斯·布朗站在桌旁。他抬起头来看我,脸一阵红,喃喃说了什么回答我的道早声,匆匆忙忙走出去。
“你把他吓着了。”尤斯达士说。“他很容易被吓着。”
“你喜欢他吗,尤斯达士?”
“噢!他还好。一个笨蛋,当然。”
“不过,不是个坏老师吧?”
“不,事实上,他相当有趣,他知道的很多。他让你从不同的角度来看事情。我从不知道亨利八世会写诗──给安妮·波里安,当然──非常高雅的诗。”
我们谈了一阵子,话题诸如“古老水手”,十四世纪诗人乔叟,十字军的政治意义,中世纪的生活方式,以及令尤斯达士感到惊讶的事实──奥立佛·克隆威尔禁止庆祝耶稣圣诞日。我感知到,在尤斯达士有点脾气暴躁、不屑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追根究底的好脑袋。
我很快地开始了解到他脾气不好的根源。他的病不只是一场吓人的梦魇,而且是一种挫折与退步,就在他生活过得津津有味时。
“我下学期就上十一年级了──而且我已经长大了。还要待在家里跟一个象乔瑟芬那样不健全的小鬼一起上课实在是受不了。她才十二岁而已。”
“是的,不过你们上的课不同吧?”
“不同,当然她不用上高级数学——或是拉丁文。不过,你不会想跟一个女孩子共有一个家教老师。”
我说乔瑟芬是个在她的年龄来说相当聪明的女孩,试着抚慰他受伤的男性尊严。
“你这样认为?我认为她非常讨厌。她疯狂地热中那些侦探的东西──到处窥探,记在一本黑色小笔记本上,装出她发现出很多的样子。她只不过是个笨小鬼而已。”尤斯达士高傲地说。
“不管怎么样,”他接着又说,“女孩子不能做侦探,我这样告诉过她。我想妈说的相当对,乔瑟芬越早收拾收拾到瑞士去越好。”
“你不会想念她吗?”
“想念她那年龄的小鬼?”尤斯达士傲慢地说。“当然不会。我的天啊,这个屋子真是憋死了人!妈总是跑到伦敦去,威胁利诱一些驯良的剧作家替她写剧本,一天到晚吵吵闹闹、大惊小怪的无事自扰。而爸爸整天关在他的书堆里,有时候你跟他讲话,他听都没听。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有这样奇特的父母。再来是罗杰伯伯——总是亲切得让你毛骨悚然。克里梦西婶婶还好,她不会烦你,不过我有时候觉得她精神有点问题。艾迪丝姨婆还不算太坏,不过她老了。自从苏菲亚回来之后,事情就比较愉快一点──尽管她有时候会相当严厉。不过这是个古古怪怪的家,难道你不认为吗?有个年轻得足以当你的阿姨或是大姐姐的续弦祖母。我的意思是说,这让你感到非常受不了!”
我有点了解他的感受。我想起了(非常模糊地)我自己在尤斯达士这个年龄时的过分敏感。想起了我对表现出任何不正常,或是对我不正常的近亲的恐惧。
“你爷爷呢?”我说。“你喜不喜欢他?”
一个奇怪的表情掠过尤斯达士的脸上。
“爷爷,”他说,“是完完全全的反社会!”
“怎么说?”
“他除了利益之外什么都不想。罗仑斯说那是完全错误的。而且他是个地道的个人主义者,这种人应该早早死去的好,你不认为吗?”
“呃,”我有点残忍地说,“他是死了。”
“死得好,真的,”尤斯达士说。“我并不是无情,不过在那种年龄你真的无法享受生活!”
“他没有享受生活吗?”
“他无法享受。无论如何,是他走的时候了。他——”罗仑斯·布朗回到教室里来,尤斯达士中断下来。
罗仑斯开始在翻寻着一些书,不过我想他是在用眼角余光看着我。
他看了一下腕表说:
“请准时十一点到这里来,尤斯达士。我们前几天浪费掉太多时间了。”
“好的,先生。”
尤斯达士逛向门去,吹着口哨出去。
罗仑斯·布朗猛然又以锐利的眼光看了我一眼,他一两度润润双唇,我相信他回到教室来主要是为了跟我谈话。
稍后,在漫无目的地翻动着书本,假装他要找的书不见了之后,他开口说:
“呃一一他们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们?”
“警方。”
他的鼻子扭动。一只掉入陷阱的老鼠,我想,一只掉入陷阱的老鼠。
“他们不把我当心腹,”我说。
“噢,我以为令尊是副主管。”
“他是,”我说。“不过,当然他不会泄漏公务机密。”
我故意说得较佻。
“那么你不知道如何──什么──如果……”他的声音拉长、中断。“他们不会逮捕人吧?”
“据我所知是不会。不过,如同我所说的,我不可能知道。”
让他们不得安宁,泰文勒督察说过,让他们慌张。罗仑斯·布朗是慌了没错。
他讲起话来开始变得紧张、快速。
“你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紧张……不知道该──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就只是来来去去的——问各种问题……看来好象跟案子无关的问题……”
他中断下来,我等着。他想要说——那好,就让他说吧。
“那天泰文勒督察长作那个要不得的暗示时你在场吧?关于里奥奈兹太太和我本人……真是要不得。让人感到那么无助。你无能阻止别人这样想!而这一切都是这么不真实。就只是因为她——比她丈夫年轻好几岁。人们的想法真可怕──真可怕的想法……我感到──我不禁感到这一切是个阴谋。”
“阴谋?这倒有趣。”
是有趣,尽管不太是他所想的那种有趣。
“这一家人,你知道;里奥奈兹先生的家人,从来就不同情我,他们总是冷冷淡淡的,我总是感到他们轻视我。”
他的双手开始打起抖来。
“就只是因为他们一向有钱——有势,他们看不起我。在他们看来,我算什么?只不过是个家庭教师,只不过是个可怜的有良心的反战者。我的反战是本诸良知的,真的是本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