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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拿着糖葫芦的小孩子窜过眼前,霎那间迷了他的眼睛,“唐尘,这唐尘,他是走了还是留了,是活着还是死了……”
旁边人骂着:“老孙头!”
那老者淡淡一笑,拿起琴弓,低声道:“莫急,让我把那半阙采莲令唱完。”
“缘劫难辨,醉眼看人杰鬼雄,春已瘦,荣辱穷通。左右彷徨,辛酸处,平地一声吼。红尘路,轻掷韶华,谁与看白头——”
第78章
烈日当空。
唐尘走在最前面,跨下那匹嶙峋瘦马,在旧道上踟蹰行走。萧景心的禁严令在一个时辰后就下了,宣州城里,估计又是一场血腥的清算,那两座奢华的府邸现在估计已被贴上了封条,古画,瓷器,珠玉,搜刮一空,也就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从离开宣州城的那刻开始,一切已经和他们再无关系。没有仆役,没有行李,一无所有,除了怀中的两三张银票,和这些在日头下半死不活的瘦马。
不知赶了多远的路,不远处,才终于望见了一杆酒幡,那家酒肆隐在一丛翠竹后,门庭冷落,店小二躺在两张并起的八仙桌上大睡,见来了客人,掌柜才把小二拎着耳朵叫起来。三人订了一间天字房,要了几盆水,各自洗漱后,又是一阵沉默。
唐尘一直抱着那个骨灰坛,不发一言。萧丹生坐在床头,那个人独自站在窗前。成王败寇,谁也不会知道,这两个一身布衣,满面风尘的人,不久前还是满身绫罗,翻云覆雨的王孙。旦夕之间便从云端跌落,谁能够谈笑从容。
闷热的晌午,只听得枯蝉频鸣。唐尘不知僵坐了多久,才站起身来。他将那个小坛子放在梨木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轻声道:“走了一天,也都累了,喝口水吧。”萧丹生直到此刻才抬头看他,声音竟似有些嘶哑,“我不喝!那时候,你……明明能躲开的!”
唐尘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才低声笑起来:“你生我气了?是,我故意不躲的,我是故意让楚三抓到我。”他看着萧丹生微怒的俊容,轻声细语,“我不希望你是王爷。我不喜欢你刚才的样子,骑着马,领着后面黑压压的军队,我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你就是那个模样……”
那些染血的旗帜,在记忆里颤抖着,六年前,那个人的坐骑踏过最后一名将士的尸体,唇角轻挑,他在望海楼上统统窥见了。他看着萧丹生愕然的脸孔,突然大笑起来,转头指着萧青行:“没错,我也不想看见你当皇帝,你做了皇上,我又能有什么样的下场,难道我自己猜不出来?我最恨的就是你。”
萧青行站在那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睑微垂。
唐尘说着,突然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茶盏,轻声道:“可谁想的到你也会救我,我……明明是在求死呀。到如今,我不是阶下囚,你们也不再是人上人,再计较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喝了这杯茶,恩恩怨怨就此勾销,谁也不要再生气了,如何?”
萧丹生看了他一会,拿过茶杯,一饮而尽。萧青行沉默着,终于也接过茶盏,默默饮尽。唐尘拿着自己的那杯茶,似乎有些怅然,他沉默了一会,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又重新抱起了那个骨灰坛,缓缓走到门口,似乎踟蹰了一会,才回头看着萧丹生,轻声道:“萧哥哥,再见了,不……我想是不会再见了。”
他看着慢慢瘫倒在地上的两个男人,轻声道:“我说过的,前尘一笔勾销,今后就是陌路人。别骂尘儿狠心,要怪就怪……在尘儿还是个只懂得玩风车,抓蜻蜓,不懂得狠心的孩子时,萧哥哥没遇上我,遇上我时,这个孩子已经被你毁了。”
萧丹生只觉得凉气透心,只是那茶里混的是最好的软麻散,再如何用功逼出体外,也要几柱香的光景,眼看着唐尘拉开房门,就要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他却挽留不了,只要再多给他几柱香的时间,他便能站起来,拉住他,捆也好,绑也好,总好过这一笔勾销。他怒极反笑:“尘儿,尘儿,你要走就走,我只能再活四五十年,也只能再等你四五十年了,你要反悔,记得要快些,太迟的话,我就死了!”
萧青行看着他,似乎懂了萧丹生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我拖着他。”他这样说着,突然大笑起来:“唐尘,这么急着放过我?”
他看见少年不解的回头,越发肆意尽兴的笑着,“你可记得,有一次你拼死救了我弟弟,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和你一起离开,和你做一世的美梦,可他对你不理不睬,知道为什么吗?”他似乎在笑,但笑容比任何一次都要寂寞清冷,“因为你救错人了,你在凌霄楼里救的是你最恨的人,救的是我。你可知道,你这一生情路,都是断送在我手里。你生不生气?”
第79章 最终章
唐尘身子轻轻晃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是你,”他微微摇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端可笑的事情那样,“我听着声音不对,只以为是你灼伤了嗓子。原来,原来……”
他摇着头,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只听见萧青行轻笑起来:“没错,你是不是恨我不告诉你实情,我只是不想死罢了。火场里只有你一个人冒冒失失的冲进来,还被熏瞎了眼睛,真难道不算是天命注定?你那些的彷徨犹豫,千般苦楚,却是说给我听了,是我,不是他,我……也许是一边装出可怜你的样子,一边笑你痴傻。”
萧丹生低声道:“哥,他曾经想救我,瞎了眼,可是真的?”
萧青行大笑起来。唐尘气的发抖,他轻声道:“你……是你自己找死,怨……怨不得我。”他握紧拳头,大步走到萧青行身边,不停踱步,似乎在想哪一种死法更让人痛苦。萧青行轻笑着,向来冷漠的声音里竟似有了一丝温柔。“那时候,你总是靠在我身上,说什么,萧哥哥,你对我真好,我忘不了你那时的样子,比现在的你可爱的多。唐尘,你看,你我之间,不是也能够好好相处吗?”
唐尘大声骂道:“你闭嘴!”他想去掐那人的脖子,却看到萧青行唇角嘲讽般的笑容,“唐尘,”他在微笑,“我那时候拿出玉佩,去换你鬓旁明珠的时候,就想过,你……会不会记得我的一丁点好。”
唐尘愣了一下,后退了半步。这个人喜欢他。
如果是几天前,他还能毫不犹豫地……只是,当这个人放下遗诏,沉默着换下高冠华服,将那半坛骨灰放在他手里,那之后,他竟然有些下不了手。
萧青行只是低笑,“你想杀我,也随你。你只是个孩子,国仇家恨,恩怨分明,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你不报复萧景心,偏偏报复我,想来我在你心中,也不算一无所有。”
唐尘死死握着拳头,他看看萧丹生如老僧入定的神情,又看看萧青行唇边那丝碍眼之极的微笑,终于轻声道:“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我眼里,比……比萧景心可恨千倍,万倍?”他低笑起来。
六年前一个狂风骤雨的夜晚,一个孩子不死心的挣扎,却被谁抱紧了不让他动。他从萧丹生的指缝中,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死死的盯着他,手中却毫不留情地顺着几个大穴一路扎了下去。直到挣扎停了,那眼睛还在盯着他。
萧青行终于动容,唐尘看着他愕然的样子,大笑起来:“你究竟有没有想过我那时有多恨你,有没有想过我当时想了什么?我对自己说,我要记住这个人,拼死也要记住你!”他说着,突然扯着萧青行的衣襟,凄声道:“你有没有试过,珍惜的所有事情,一点点变得模糊,喜欢的人,音容相貌,再也记不得了。那些比你生命还重要的东西!统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别人说什么,你就只得信什么——”
他突然噤声,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转了一下,轻声道:“啊,你……你想不想试一下?”萧丹生紧闭的眼睛,突然间睁开,萧青行却只是沉默。唐尘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泄恨渠道一般,在男人怀里摸索了一阵,很快便找到了那个插满银针的布包。
少年的手在空中虚划着脉络图,轻笑个不停:“我记着的,从至阳穴……到曲垣穴……”他把男子翻过身来,扯下他外袍,露出结石起伏的背肌,伸手落针,既快且稳,萧丹生低喝道:“尘儿,住手,否则我不原谅你。”他大喝起来:“唐尘!”
唐尘却只是摇头,飞快地找着下一个穴道:“随便,哥哥你要是生气就杀了我,无所谓!只是这个人,我真的……真的不能放过他,他毁了我,毁了我……我不能跟他一笔勾销……我做不到……”这个时候,唐尘却听到了萧青行在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动听至极的话一般。少年几乎要哭出来,手底只剩下最后一个穴道,他大声道:“你笑什么,笑什么!等你全部都忘记了,我要在你醒过来的时候,骗你说……你是个多么十恶不赦的人,你……你是千人骑万人压的……反正你会信!”
萧青行轻声道:“你是说……我醒过来……还会看见你,对吗?”唐尘愣了一会,那最后的一针,却已经刺了下去。萧丹生低吼一声,终于运功打通了阻塞的脉络,腾身跃起,只是还是迟了一步。他伸手点了唐尘八处大穴,伸手想揍他,却看到少年满脸泪痕,再也下不了手。他轻声道:“我……我喜欢的尘儿……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
唐尘苦笑起来,想要离开,却发现萧丹生抱着他的手,依然是紧紧地,伤痕累累的人,互相搂抱着,就算解开穴道,思慕憎恶如同藤蔓,一时挣脱不开。
暮色西垂,一个男子躺在床上,床前坐着两个人。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的眼睛,缓缓睁开了。萧丹生沉默了一会,推了一下少年,唐尘低声道:“你还记得我吗,你……是个千人骑万人……”萧丹生不轻不重的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