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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河里漂得清
清爽爽。家家安置一个水缸,到河里担水倒入水缸作为家用水。暑假回家,我看父亲太苦.便偷着替他到河里担水.母亲见了大叫:“啊哟哟!快放下扁担,别
让人笑话!”我说没关系,但她哭了.我只好放下扁担。
巨大的灾难降临到母亲头上。日军侵华,抗战开始。日军的刺刀并没有吓晕母亲.致命的.是她失去了儿子。我随杭州艺专内迁,经江西、湖南、贵
州、云南至重庆.家乡沦陷.从此断了音信。母亲急坏了,她认为我必死无疑.她曾几次要投河、上吊.儿子已死.她不活了。别人劝.无效,后来有人
说,如冠中日后回来,你已死.将急死冠中。这一简单的道理,解开了农村妇女一个扣死的情结。她于是苦等.不再寻死.她完全会像王宝钏那样守十八年寒
窑。她等了十年.我真的回到了她的身边,并且带回了未婚妻.她比塞翁享受了更大的欢欣。
接着,教育部公赞留学考试发榜,我被录取了.真是天大的喜讯.父亲将发榜的报纸天天带在身上.遇见识字的人便拿出来炫耀。母亲说。这是靠她陆家
(她名陆培芽)的福分.凭父亲那穷鬼家族绝生不出这样有出息的儿子来。我到南京参加教育部办的留学生出国前讲习会.期间,父亲和母亲特意到南京看
我,他们风光了。那时我正闹胃病,兴高采烈的母亲见到我脸色发黄,便大惊失色:全南京城里没有这么黄的脸色!她几乎哭了,叫我买白金(麦精)、鱼肝
油吃,当时正流行鱼肝油.她也居然听说了。
山誓海吼的爱情.我于临出国前几个月结了婚.妻怀孕了。我漂洋过海。妻便住到我的老家。她是母亲眼中的公主.说这个媳妇真漂亮,到任何场合都比
不掉了(意思是总是第一)。母亲不让妻下厨作羹汤.小姑们对她十分亲热,不称嫂子.称琴姐。不远的镇上医院有妇产科.但母亲坚决要陪妻赶去常州县医
院分娩。因这样.坐轮船多次往返折腾,胎位移动不正了,结果分娩时全身麻醉动了大手术.这时父亲才敢怨母亲的主观武断。小孙子的出生令母亲得意忘形.
她说果然是个男孩,如是丫头.赶到常州去生个丫头.太丢面子,会被全村笑话。她尤其兴奋的是孩子同我出生时一模一样.
三年;粗茶淡饭的三年。兵荒马乱的三年(解放战争),但对母亲却是最幸福的在年.她日日守着专宠的儿媳和掌上明珠的孙子。别人背后说她对待儿孙太
偏心,她是满不在乎的.只感到家里太穷,对不住湖南来的媳妇。她平时爱与人聊天,嗓门越说越高,自己不能控制。她同父亲吵架也是她的嗓门压过父亲
的,但这三年里却一次也未同父亲吵架,她怕在新媳妇面前丢面子。妻看得明明白白.她对全家人很谦让,彼此相处一直很和谐.大家生活在美好的希望中.
希望有一日.我能归来。
我回来了,偕妻儿定居北京,生活条件并不好,工作中更多苦恼,但很快便将母亲接到北京同住。陪她参观了故宫、北海、颐和园……她回乡后对人讲
北京时,最得意的便是皇帝家里都去过_了。她住不惯北京.黄沙弥漫.大杂院里用水不便.无法洗澡,我和妻又日日奔忙工作.她看不下去.决定同到僻静的老
家,她离不开家门前的那条小河,她长年饮这条小河的水.将一切污垢洗涤在这条小河里。她曾第二次来过北京.还将我第二个孩子带州故乡找奶妈,皇帝的
家已看过.她不留恋北京。
苦难的岁月折磨我们.我们几乎失落_了关怀母亲的间隙和心情,我只在每次下江南时探望一次比一次老迈的母亲,儿不嫌娘丑,更确切地说是儿不辨娘是美
是丑,在娘的怀里.看不清娘的面目。我的母亲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人人夸奖,但晚年白内障儿近失明,乡人说她仍摸索着到河边洗东西.令人担心。我的
妹妹接她到镇江动了手术.使她重见天地,延续了生命。父亲早已逝世,年过八十的母亲飘着白发蹒跚地走在小道上.我似乎看到了电影中的样林嫂.而她的未
被狼吃掉的阿毛并未能慰藉她的残年。
摘自《读者》2005年第20期
萍水相逢
作者:孙绍振
那一年春节前夕,我在上海得到通知:华侨大学解散,教师务必迅速回校,下放到农村和贫下中农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虽然冠以神圣的“蹲点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名义,但我的心情仍像上海的天气一样阴沉起来。上了火车后,我就发现钱包不见了,这下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搜遍身上所有的口袋,总算找到了l元钱和几张毛票,心里稍许安定了些。好在火车到达漳平的时候,我要下车到同事家去拿两个樟木箱(那时结婚,福建的樟木箱是上等嫁妆),可以借一点钱。樟木箱挺大.力气比我大得多的同事抢着为我挑到火车站。我向他借了5元钱,算一算到厦门住一夜旅馆1元钱,吃一顿饭5角钱,到泉州的汽车票票是2元5角左右,再花l角5分钱,乘公共汽车到华侨大学。 “多乎哉.不多也。”孔乙已的喟叹冒出我的嘴边,心情也为之一振。
可量樟木箱一上火车,乘务员说太大,要补托运费,一下花去了两元多。火车上一顿饭起码要3角钱,全部财产只剩下不到2元钱了。买一张汽车票到泉州,是绝对不够了。
到厦门时,已是下午6点了。
我挑着两个大樟木箱.从台阶上走下来.满头大汗,顾不得心疼箱子不断被磕花。
虽然是极“左”的时代.厦门人的生意头脑还相当灵活。车站前的一群小伙子,推着自行车,帮助运送行李。我的狼狈相马上引起其中一个的注意。
他推着车子过来兜揽生意。
我老远就嚷嚷: “别来找我,我身上没有钱。”
真是一分钱逼死英雄汉。早知如此,向同事多借5元钱,也不至于狼狈如此,我的心情真是糟透了。
虽然语气有点凶狠,小伙子仍然从容地把车子朝我这边推过来。
我绝望地望了他一眼:“我连住旅馆的钱都不知道在哪里呢。”
他把车子支起来说: “没关系.我不要钱。”
他那闽南人的豪爽使我震惊了。
他穿着那时甚为罕见的皮夹克,很鲜亮,可以闻到一种新鲜的皮革昧道。车子也崭新,没有侨汇券的人,有钱也买不到。那时家里有一辆自行车,相当于今天有了一辆桑塔纳,挺神气的。
他从容不迫地把樟木箱往他车子加长的后架上绑牢,就领着我到了一家小旅店。他用厦门话向一个小老头诉说我的闲境,那小店负责人显然是他的朋友,显得颇为动容,表示可以免费提供住宿。床位看好以后.他就拿出登记本来,要工作证。可是我的工作证被小偷连钱一起偷走了。当时阶级斗争形势很紧张, “清殚阶级队伍”进入高潮,阶级敌人无孔不入,革命的警惕性成为人生第一要务。那小伙子向他说情:人家上海来的知识分子,白面书生,你看看他哪…一点像外逃的阶级异已分子?年纪轻轻的,哪一点像反革命?
他说得振振有词,可他的朋友无动于衷。两个人在我是否可能是坏人的问题上,产生了原则性的分歧。小伙子反复说,怎么可能!连我都觉得我那萍水相逢的朋友只有论点,没有论据,论证很软弱。就拉拉他的手。他却越来越火了,加大了嗓门,显出闽南人特有的忠于朋友、忠于自己感觉的固执。然而,那老头子也是闽南人.也忠于自己的感觉。小伙子冒火了,闽南人使用频率最高的骂娘的话,时不时地冒出来。
我看得出来,小伙子最大的愤怒.倒不在于他的朋友不信服他的论证.而是,居然不信任他所信任的人。这种不够肝胆的表现,是不可容忍的。
最后,他绝望了.用最清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把最脏的字眼讲了出来。老头子气得直翻白眼.一时像被鲁智深拳打的镇关西,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没等他反应过来.小伙子已经拉着我的手走了。
我非常不好意思,向他表示歉意。都怪我破坏了他们的友谊。他用闽南腔极重的普通话说:“没有关系.这种人,不是人.不肝胆。老子再理他,是你儿子。”
他很快恢复了情绪,把我带到厦门汽车站.找到当时革命委员会的负责人,一个中年妇女。他们大概认识吧,她显然很信任他.因而也就很同情我。还没有听完他的叙述,她就叫食堂工友给我打了一碗饭,还有一份花菜,上面居然还有一点猪肉。
我本来只指望她让我在候车室坐上一夜.没想到她竞主动提出让我到工会办公室去。那里有一个长沙发。她说,正好有8个复员的海军士兵经过这里,没有买上今天的车票,你们做个伴吧。
我本来以为,女人都比较小气.然而,在厦门,居然有女人超过了男人.而且超过了韩信遇到的“漂母”.不但有一饭之德,还有一屋之恩。
至今我还记得.那张长沙发上有紫色的棉布套子,我睡的那一头,弹簧已经瘪下去了。但是.当时沙发是很少见的.就是住旅馆也不能享受弹簧的柔情。可是.我仍然不能安眠。因为我的口袋里的钱还不够买一张到泉州的票。那小伙子看出我的忧虑.主动提出:有什么东两可以
拍卖吗?
我吓了一跳.身为读书人,习惯于清高.对于金钱的盘算,从童年时代就觉得.不是好事。再说.叫我到大街上叫卖.怎么开口呢?他说:“没有关系,你这样的白面书生,往那儿一站就是招牌,我替你叫好了。”
总不能从厦门走到泉州吧.一想到这.我就顾不得什么资产阶级劣根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