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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的感觉丝毫也不舒服。
况且,想起也许会再次见到那年轻的警官,我有些紧张了。他的同事曾劝告过我,如此晚的夜里,是不应该在路上独行的。
然而我没有隐藏,许是因为担心车里的人已经发现了我,许是因为心里的紧张,想起那年轻警官时心里的紧张。
我不禁有些惭愧了。
这次我没有看见警灯的霓虹,也没有听到刺耳的警笛。它离我越来越近,我却开始忽视它了。不过是个晚归的过客罢了。
汽车却紧紧停在我身后。
我更加紧张了。如果不是警察,又有什么人会在这寂静的深夜对我感兴趣呢?每天都会有印着寻人启事的广告寄到实验室的信
箱,很多人,在这样一个现代化的国度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我加快脚步。
车子没有紧跟上来,我却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
我正要拔脚奔跑,背后传来阿文的声音:
〃收获很大。你听见没?收获很大呢!〃
我收住脚步,转头向着他,大声问:〃什么收获?收获什么?〃
〃学术报告会的收获呀!你问我的。我拿到全奖了!〃
我跳了起来,在空中挥舞着拳头。
我飞奔到他身边。借着车灯,我看到他绽放的笑容。
不自觉地,我向他伸出双手。
我想我原本是要揽住他的肩,或是握住他的手的。他笑得如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般。我却一把把他拥入怀里。
他的双臂也紧紧扣着我的腰。
我们的脸颊彻底地贴在一起。他的腮很热,微微出着汗。他的衬衫,光滑地摩擦着我的下巴。我把头埋得低了些,鼻子就碰到
他脖子后面的皮肤了。
夜,没有月光的夜。竟然是如此的漆黑。这路,这灌木林,都在夜幕中隐藏着。他温热的面颊仍然贴着我的。贴得更紧了。
他面颊的温热膨胀着我的血液。我的唇触到了他的耳垂,我有些呼吸困难了。
他周身在微微颤抖着。他的手在我背后游移。我于是也慢慢抚摸他的背,在那坚硬鼓胀的背肌间,竟也触摸得到那一串突兀的
脊椎骨了。
我仍然感觉着他那温热的面颊。一时间,它仿佛唤醒了我的记忆。
那天下午。在我家的顶楼。伟的脸颊也曾贴着我的脸。贴得同样紧密。
我家的顶楼很闷热,没有风。我们站在楼的边缘。我伸展着双臂。
伟的双臂圈住我。他赤膊地拥着我。
这么长的时间了,这么遥远的距离。难道,我仍然憎恶他么?
阿澜的日记,也仍旧躺在我地下室简陋书桌的抽屉里。
伟!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他时常溜进我的体内,如蝼蚁般偷偷啄食着我的内脏。
我轻轻把自己同阿文分开了。
车灯的光芒并不很强。夜色中,他的面孔其实是模糊的。就在刚才,我又如何识得清他的笑容呢?
十六七岁少年般的笑容。
〃太好了,祝贺你了!〃
〃谢谢你帮我修车。修得很好呢!对不起。〃
〃别说了。不用谢,也不用对不起。你的车就是我的车,修修是应该的。〃
〃我真高兴,听你这么说。冬哥。〃
如此黑的夜里。我们交谈着,却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如此交谈着,他的声音里跳跃着快乐的音符。
我的内心却更加愧疚起来。我似乎欠他太多了。
12
那一夜,在我住处门口。我和阿文安静地分别。
在他转身的刹那间,我很希望他能够留下来。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些惧怕那漆黑的地下室了。仿佛里面隐藏着一只巨大的怪兽
,冷不防就把我吞噬了。
其实,里面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一台和我一样年纪的电视机和两个皮箱以外,就只剩下终日轰鸣的锅炉了。
我知道他也是想留下来的。所以我有些惧怕了。怕什么我不太清楚,反正超过了对黑暗的恐惧。
毕竟,我已经熟悉那黑暗了。
我独自回到自己的角落,撵亮台灯。光线实在太温柔了,流不满整个房间,遗漏了四处仍旧漆黑的角落。
灯光却照到了我的面颊。那里的皮肤仍旧微微感到温热。
我于是连忙息了灯,躺倒在床上。
已是盛夏,地下室里愈发闷热。我辗转反侧,长久无法入眠。
我忆起东大停车场那高高的路灯,休论河畔扑水的野鸭,还有中国楼里嘈杂的杯光碟影。
中国楼的日子是多么寒冷寂寞呢?
其实,中国楼的夜晚,应该是繁忙而热闹的。为什么在记忆里,会有寒冷寂寞的印象呢?
也许是因为天气吧。那些骑着车从中国楼回家的夜晚,风从我脸上吹过。如清华的冬夜一般的寒冷。
我懒得仔细思考了。
如今,天气已经很炎热了。中国楼那些寒冷的冬夜已经消失了。我心里一阵浮躁,睁开眼,四周的漆黑便向我压下来,劈头盖
脸般。
我赶忙坐起身。后背已经潮湿了。我再次捻亮台灯,灯光似乎变得异常耀眼。
我用手压一压那灯罩,灯光于是收拢起来,一并倾泻到狭小的桌面上。那上面收拾得很干净,只留着一套前一个房东卖给我的
电话和留言机。
我的手慢慢伸向那只电话。
我是要给谁打电话呢?是阿文么?为何脑中不停流过他住处的号码?我又是何时把这七个数字几在脑子里的呢?我的记忆原本
是很糟糕的呀?
我为何要给阿文打电话呢?
为了他明亮的眼神,十六七岁少年般的笑容,还是温热的面颊?
为了他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领结,黑色的马甲,还有合体的西裤?
我的胸口紧贴着他的衬衫。他的肌肉同样鼓胀着。这使我回忆起伟来,那个炎热的下午,他裸着上身,先是我的目光,然后是
我脊背的肌肤,同样感觉到了那肌肉的鼓涨。
我怎么能够这么长时间地憎恶一个人呢?何况,他还在替我照顾我年迈的父亲。
我的手指马上就要触到那电话了,我却有些犹豫起来。阿文是很可爱的,他天真的笑容。他瘦却饱满的身体,曾经温柔地充满
了我的怀抱。
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令我憎恶?又或许,我令他憎恶呢?
我看到自己的右手,食指和拇指都伸开了,其他的手指却蜷缩着。手背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几条嶙峋的骨骼上纠缠
着清晰的静脉。
这只手静静地停留在电话听筒的上方,似乎已经感觉到电话那凉爽的温度了。
突然间,电话铃声响了。异常尖锐地划破这漆黑寂静的洞|穴。我微微一抖。
谁呢?这么深的夜里?我抓起听筒。
我的胸腔似乎实在有些狭窄了,容纳不下雀跃的心脏。
我轻轻应了一声,暗暗等待着对方开口。
片刻的寂静。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我的名字。
〃小冬?是你吗?小冬?〃
声音似乎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虽然微弱,却深沉而且圆润。
一时间,过往的一切便向我袭来:观象台前徐徐的列车,卧佛寺昏黄的傍晚,二环路明亮的街灯。。。
我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收紧,紧得不给心脏留下丝毫跳动的余地了。
〃是。。。我,是。。。刘伟吗?〃
我嗓子有些沙哑了,声音颤抖着滚出来,却又遇到了舌头的阻碍。
这深远的夜,莫非又用一场虚幻的梦境来和我开个玩笑吗?何况这温柔的灯光,看上去也不如何真切。
可电话机的听筒正紧紧压着我的耳,似乎要嵌进我的头颅里去似的,耳廓上凉爽的疼痛确是很真切的。
也许是距离遥远的缘故,他的声音也颤抖着:
〃小冬,你听着,你别急,千万别急。〃
我的手也开始在颤抖了。
〃小冬,你爸身体不太好,现在在马路对面的那所医院,医生说可能有危险。〃
〃我爸!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喊叫起来,嗓音变得清脆而且洪亮。
〃小冬,你千万别急,他现在还在医院,情况还算稳定。。。〃
〃别懵我!快点儿告诉我我爸到底怎么了?〃
〃真的别急,我得挂了,你快回来看看他吧。〃
电话里一阵寂静。
〃我爸。。。他到底怎么了?〃
我的声音软弱了下来。然而,伟的声音却从电话那端消失了。一个清朗温柔的女声取而代之,她用标准的美式发音一遍一遍地
重复着:
〃对不起,您的电话没有拨通,请先挂上电话,随后从新拨你想拨打的号码。〃
她的声音是如此温柔恬静,仿佛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录音也没有了,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嘟嘟声。
最后,连嘟嘟声都停止了。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绝望的了无边际的寂静。
我奋力丢下电话。
回北京去!
我必须见到父亲,必须让他见到我。
出国前的那晚,父亲曾经对我说了很多很多,可我该死的记忆,却把这些话语都遗失了。
我却偏偏记得,在那苍白的路灯下,伟就站在那里,他仰头看向我。二环路上的明亮的车灯,整齐而有节奏地从他身边流过。
明天吧,最迟后天,我要回到父亲身边,听他把那些话语再仔仔细细重复一遍。
13
第二天下午三点。西北航空公司的这架庞大的747客机终于笨拙地移上了跑道。
我坐在靠近窗户的位子。
机舱里座无虚席,异常干燥的空气中飘荡着拥挤人群的味道。
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我蜷缩在这架庞然大物中属于我的缝隙里,几乎马上就要睡去了。
昨晚我整夜未眠。北京家里的电话始终是没人接听的。我于是用一千九百美元,换取了这块临时属于我的狭小空间。
我连夜打电话预定的机票。账都记在我崭新的信用卡上。可银行的账户里,是没有这么许多存款的。或许,阿文会帮助我的。
上午,他送我到机场的时候,也曾劝我不要着急难过。
我不想考虑以后的事情了。银行,信用卡,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