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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和他的刽子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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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介绍了一下,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是莫赛尔先生吗?”

“是的,你有什么事吗?”那人又问。他走了过来,站在马泰依面前,
手里还握着斧子。他看上去大约四十岁,很消瘦,额头上尽是深沟般的皱纹,
一双灰眼睛打量着探长。一个妇女出现在门口:她穿的也是一条红裙子。马
泰依考虑他应该说什么。他一路走来就在考虑,可是到现在仍然不知该怎么
说。莫赛尔来解围了。他看见了马泰依手里的那只篮子。

“是葛丽特利出什么事了吗?”他问道,眼睛在马泰依的脸上探索着。
“你派葛丽特利去哪儿了吗?”探长问。
“去弗伦村她奶奶家呀,”农民回答道。弗伦是附近的一个村子。马泰

依思索片刻后问道:
“葛丽特利常走这条路吗?”
“每个星期三和星期六的下午,”农民回答。接着突然受到一阵恐惧的

袭击,他问道:“你干吗要知道这些?你干吗把篮子带回来?”
马泰依把篮子放在莫赛尔方才劈木柴的树墩上。
“有人在梅根村附近的树林里发现了葛丽特利的尸体,”他说。
莫赛尔没有任何动作。那个穿红裙子的妇女也是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马泰依看见汗从那人白皙的脸庞上流下来,像一条条小溪。他想把眼光掉开,
可是那张脸,那一行行的汗慑住了他,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瞪视着站在那里。
“葛丽特利被人杀害了,”马泰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声音里连一丝
同情心都没有。这使他憎恨起自己来了。
“这是不可能的,”莫赛尔悄声说道,“不会有这样的恶人的,”他那

只握在斧子把上的拳头颤抖起来。
“这样的恶人是有的,莫赛尔先生,”马泰依说。
那个人木然瞪着他。
“我要去看看我的孩子,”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探长摇了摇头。“我请你不要这样做,莫赛尔先生。我知道我的话很残

酷,不过你现在还是不要去看你的葛丽特利为好。”
莫赛尔凑到马泰依的跟前,这两个人现在是眼睛对着眼睛了。
“为什么不看为好?”他叫嚷道。
探长沉默不语。
有几分钟,莫赛尔掂量着手中斧子的分量,仿佛要用它来劈碎什么;接

着他扭过身子朝他的妻子走去,她仍然站在门口,还是一动也不动,依旧一
言也不发。马泰依等待着。任何细节也没有逃过他的观察,转瞬间他理会到


他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场面的。莫赛尔把他的妻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一阵无声的啜泣使莫赛尔突然浑身打颤,他把头埋在妻子的肩膀里,而她则
偶然地瞪视着天空。

“明天傍晚你可以去看你的葛丽特利,”探长无可奈何地应允道,“到

那时就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光景了——你的孩子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突然,那个妇女开口了。
“杀人犯是谁?”她问话的声音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不动感情,马泰

依只感到自己一阵发冷。
“我正是要找出这个人,莫赛尔太太。”
那个女人瞧着他,眼光是威胁性的、专横的。“你答应我找出这个人来,

是吗?”
“我答应你,莫赛尔太太,”探长说,一心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以你灵魂得救的名义吗?”
探长倒抽了一口冷气。“以我灵魂得救的名义,”他终于说。他还有什

么别的办法呢?
“好,那你走吧,”那个女人命令道,“你已经以你的灵魂得救作担保

发过誓了。”
马泰依最后还想说几句话安慰安慰她,可是又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我很抱歉,”他轻声说道,接着就转身走开了。他慢慢地顺着来时的

路走回去。在他前面,坐落着梅根村,更远一些便是树林。在他头上,是天
空——现在已经是万里无云了。他又看见那两个孩子,蜷缩在路旁。他筋疲
力尽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又小跑着跟在他的后面。接着,突然之间,他
听到从他后面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像是野兽嗥叫的哭喊声。他加快了自己的步
子,他不知道这样号哭的究竟是那个男的,还是那个妇女。


七

回到梅根村之后,马泰依马上就发现自己遇到了第一个困难。那辆刑警
队的警车开进了村子在那里等他。犯案的现场与附近一带仔细搜寻过之后,
封锁线已经撤了,留下三个便衣警察埋伏在树林里,他们的任务是观察路过
的人,也许能发现杀人犯的踪迹。其余的警察该回城了。这时,天上已经没
有一丝云彩,像是扫过的一般。但是一阵阵风还在袭击着村子。阿尔卑斯的
热风仍然笼罩着这一带的村子和树林。这场雨并没有使人感到松快些;不自
然的、令人窒息的湿热使每一个人都恼火、心烦、脾气不好。街灯已经点燃,
虽然天还很亮。村民们聚集在一起。他们听说冯·龚登有点牵连,便认为他
就是杀人犯;小贩总是行迹可疑的。他们以为他已经被捕,便围拢在刑警队
的警车周围。那小贩呆在车里,坐在两个直挺挺一动不动的警察之间,蜷缩
着,打着颤。梅根村人越来越逼近大轿车,把脸贴在车玻璃上。警察们不知
道怎么办才好。刑警队后面那辆警车里坐着检察官,他也给团团围住了。验
尸官的小汽车也被包围,他是从苏黎世赶来的。存放着小尸体的白色红十字
急救车也同样被围得水泄不通。男人们站在那里,咄咄逼人地沉默着;妇女
们都靠墙根站着,她们也同样一言不发。孩子们纷纷爬上了村中泉水池围栏。
一种朦胧的、没有计划的愤怒使村民们集合在一起。他们要复仇,要伸张正
义。

马泰依想拨开人群到警车上去,但这是根本做不到的。他决定赶快找到
一位本地的行政长官,便向周围的人打听。没有人睬他,他只听见一句半句
威胁性的话语。马泰依考虑一下,便进入了小酒店。他没有猜错;村长正坐
在公鹿酒店里呢。他是一个身体肥胖的小个子,脸色显得不很健康。他一杯
接一杯地喝意大利酒,正从低矮的窗户里朝外张望。

“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吗,探长?”他问道,“村民们不好管束。他们觉
得警察不起作用,他们想自己来伸张正义。”接着他叹了一口气。“葛丽特
利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很喜欢她。”

村长的眼睛里噙着泪水。

“那个小贩是无辜的,”马泰依说。

“那么你们干吗要逮捕他?”

“我们没有逮捕他,我们只是让他作证。”

村长用敌意的眼光盯着马泰依。“你这么说只不过是想推卸自己的责
任,”他说,“这一套我们都知道。”

“作为地方官员,你首先得保证让我们安全离开。”

村长喝干了他那杯红酒。他只管喝酒,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样?”马泰依愠怒地问道。

村长仍然很顽固。

“为这件事,必须把那个小贩吊死,”他狺狺地说。

探长的态度很明确。“要想做到这件事,你还得先动一次武才行呢,村
长先生!”

“你难道愿意为保护一个性变态的杀人犯而动武吗?”

“不管他有罪没罪,法律是一定要尊重的。”

村长开始在晦暗的酒店房间里怒气冲冲地来回踱步。由于没人伺候,他
便自己到柜台那里去斟酒。他喝得很猛,以致大股黑色的液汁都顺着他的衬


衫往下流淌。外面的人群还是默不作声。可是一等司机想发动警车,人群便
在车前挤得更紧了。

这时检察官也走进了酒店里。他是费了好大劲儿挤进来的。他的衣服凌
乱不堪。村长惊讶得目瞪口呆。一个来调查案情的检察官的出现使他感到不
安;像所有的普通平民一样,他总觉得干这个行业的人有点儿阴森森,似乎
凛然不可侵犯。

“村长先生,”检察官说,“看来,梅根村的村民有意要搞一次私刑。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去叫增援部队。我想这样做秩序总可以恢复了吧。”

“我们还是再去跟村民们谈一谈吧,”马泰依说。

检察官用右手的食指戳戳村长的胸口。

“你最好还是让村民们清醒清醒,”他咆哮道,“否则的话,咱们走着
瞧!”

外面,教堂的钟猛烈地撞击起来。从四面八方,都有人来支援梅根村村
民。连救火队员也来到了,他们也站在反对警察的一边。能听到少数稀稀拉
拉的辱骂声。

“坏蛋!蛀虫!”

警察也作好了准备。他们预料村民会向他们进攻,这些人正在变得越来
越控制不住。可是和梅根村村民一样,他们也无能为力。他们的日常工作是
维持正常秩序,打击个别的犯罪分子。现在他们面临的是一种他们不熟悉的
情况。

人群忽然变得鸦雀无声,他们一动也不动。这时,检察官和村长还有马
泰依一起从公鹿酒店里走出来了。旅馆正门外有一个带铁栏杆的宽台阶,三
个人就站在这里。

“梅根村的村民们,”村长宣布道,“我请求你们好好听听布克哈特检
察官先生阁下的讲话。”

群众中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农民和工人又像刚才那样一言不发、咄咄
逼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在第一抹晚霞映照得绚烂夺目的天空底下,在黑压
压的人群头上,街灯像苍白的月亮似的发出微弱的光。这些人决心要亲自惩
罚他们心目之中的杀人犯。在人群组成的浪潮当中,几辆警车挤在一起,像
是黑色的巨兽。它们一次又一次地想挣脱开去,它们的马达从低声哼哼一直
发展到大声吼叫,可是又没精打采地安静下来,最后就关掉了。一点希望也
没有。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村中房屋的黑山墙、广场、街上的人群—
—似乎都被白天发生的事情弄得心烦意乱,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仿佛这件谋
杀案已经毒化了整个世界。

“同胞们,”检察官轻声地、犹豫不定地开始讲话了——可是在鸦雀无
声之中他的每一个字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梅根村的乡亲们,我们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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