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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他傻呆呆地坐着,胡子拉碴,满身是油渍,突然惊醒过来。他蓦地想到,
安妮玛丽还没有从学校回来呢。他动身去接她,是走去的。在屋子背后,那
条尘土飞扬、没有铺好的乡下土路稍稍有点往上斜,然后又逐渐下降,穿过
一片枯干的田地,又进入一片林子,走到林子的边缘,可以看到村子,村子
里许多老房子簇拥在一座教堂的周围,它们的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的青烟。站
在这里,安妮玛丽必然会经过的整条道路都可以收入眼底。可是并没有见到
她的影子。马泰依回进树林,心中突然紧张起来。现在他完全清醒了。在矮
小的枫树和灌木林底下,地上覆盖着一层锈黄色、棕红色的树叶。一只啄木
鸟在林木幽深处一下接一下地叩击,那儿,高大的枞树挡住了天空,阳光在
树干间斜射下来。马泰依离开小路,拨开枝叶,在荆棘和矮树之间搜寻,树
枝弹回来抽打着他的脸。他来到一片林中空地,惊愕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他
还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片空地。在树林的另一边有一条比较宽阔的小路穿过此
处;无疑,村民们是走这条路来倒垃圾的,因为空地上有一个垃圾堆成的小
山,下面散乱地扔着空罐头、锈铁丝和各种各样的废物——垃圾山下,是一
条涓涓流过空地中心的小溪。这时,马泰依看见小姑娘了。她坐在闪着银光
的小溪的岸边,她的洋娃娃和书包放在她身边的地上。
“安妮玛丽,”马泰依喊道。
“来了。”小姑娘回答,但是依然一动也不动。
马泰依小心地爬过垃圾小山丘来到孩子的身边。
“你在这儿干什么哪?”他问道。
“在等呢。”
“等谁啊?”
“等魔术师呢。”
小姑娘脑袋里装满了童话。有时候她等仙人,有时候又等魔术师。这简
直像是对他的等待的一种讽刺。失望袭过他的全身,他明白了自己行动的徒
劳无功,他气馁地知道他只好再等下去,因为除了等待、等待、再等待之外
他已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走吧,”他有气无力地说。他拉住小姑娘的手,和她一起穿过树林。
接着他又在板凳上坐下来,瞪视着夜空。暮色降临了,接着是黑夜来到。他
已经变得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坐在那儿,抽烟,等待,再等待,顽固地、执
拗地,有时候也轻轻地自言自语,在恳求他的敌人(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
怎么回事):来吧,来吧,来吧,来吧。他一动不动,坐在乳白色的月光下,
突然之间沉入了睡乡,拂晓时分又冻又僵地醒来,然后爬上床去。
可是第二天安妮玛丽从学校回家的时候比往日稍稍早些。马泰依从板凳
上站起来走过去接她,她则一蹦一跳地走来,书包甩在背后,一边独自轻轻
唱着歌,一边轮流用一只脚跳着。洋娃娃提在手中,娃娃的小脚垂挂到地上。
“今天有作业要做吗?”马泰依问道。
安妮玛丽摇摇头,继续哼唱着“玛丽坐在石头上”。接着她进屋去了。
他让她走了。他太没精打采,太心灰意懒,太打不起兴致来为她编造新的童
话,并且用新的游戏来吸引她了。
可是海勒回家时却问道:“今天一天安妮玛丽乖不乖?”
“怎么,她上学去了。”马泰依答道。
海勒惊讶地瞧着他。“上学?她今天放假。老师开会去了,反正是有事。”
马泰依变活了。一个星期以来的失望立即烟消云散。他意识到他的希望,
他的疯疯癫癫的期待终于接近实现了。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没向海
勒问别的话。他也没去盘问那个女孩。可是第二天下午,他开车进入村子,
把车子停在一条小路上。他要偷偷地观察那小姑娘。这时快四点钟了。窗子
里传出来唱歌声,接着又是叫嚷声;小学生像发疯一样地从学校里冲出来,
男孩子们吵架、扔石子,女孩子们互相勾着手臂。可是安妮玛丽不在里面。
老师走了出来,表情很冷淡,她严厉地打量着马泰依。从这位女士那里他知
道安妮玛丽没有上学;她前天下午也没有来,也没有请假,女教师问安妮玛
丽是不是病了。他向老师表示道歉,因为没有能更早些向她报告,说完便像
个疯子似地急忙向树林驶去。他冲过树林来到空地,却什么也没找到。他筋
疲力尽,气喘吁吁,皮肤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回到车上,他驱车赶回加油
站。他还没有到达,便看见小姑娘在马路边上一蹦一跳地走着。他停住车子。
“进来吧,安妮玛丽。”他和颜悦色地说,打开了车门。
马泰依伸出手去拉她,她爬进了车子。这时他吃了一惊。那小姑娘的手
是粘糊糊的。他瞧了瞧自己的手,看见上面有巧克力的痕迹。
“谁给你巧克力啦?”他问道。
“一个女孩子。”安妮玛丽回答。
“学校里的吗?”
安妮玛丽点点头。马泰依没有吭声。他开车回家。安妮玛丽爬下车子,
坐在油泵旁边的板凳上。马泰依装作没事似地观察着她。那孩子把什么东西
放进嘴里,在咀嚼。他慢慢地走到她跟前。
“给我瞧瞧,”他说,轻轻地打开握紧的小手。在她掌心里是一个带刺
的巧克力球,已经咬掉了一半,是人们叫酒心巧克力的那种。
“你还有吗?”马泰依问。
小姑娘摇摇头。
他把手伸到她裙子的口袋里去,拿出她的手绢,打了开来,里面还有两
个巧克力球。
安妮玛丽一句话也不说。
马泰依也是一句话也不说。他全身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喜悦感。他挨着小
姑娘,也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安妮玛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是颤抖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
两个带刺的巧克力球。
“是那个魔术师给你的吗?”
小姑娘没有回答。
“是他不让你告诉别人你们俩的事吧?”马泰依问道。
还是没有回答。
“其实你是用不着保守秘密的,”马泰依和颜悦色地说,“他是一个好
魔术师,你明天去看他好了。”
那小姑娘马上就变得满面春风,仿佛遇到了什么大喜事似的;她伸出了
两只小胳膊,抱住马泰依,简直是喜不自胜。接着她奔跑着回到自己房间里
去了。
二十六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我刚到办公室,马泰依就把两个巧克力球往我桌上
一放。他是那么激动,连招呼也没给我打。他穿的是他在城里工作时穿的衣
服,不过没打领带,没刮胡子。我把雪茄烟盒往他面前一推。他拿起一支点
燃了。
“这些巧克力是干什么的?”我问,给他弄糊涂了。
“刺猬。”马泰依回答。
我瞪着他,手里转动着巧克力小圆球。“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他解释道,“凶手给葛丽特利·莫赛尔巧克力球,她把它
们说成是刺猬。那张儿童画的谜都破了。”
我笑了。“你怎么能证明就是这样的呢?”
“因为这事又发生在安妮玛丽身上了。”马泰依答道。接着他把事情的
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我立即就相信了。我让人叫来汉齐、费勒和四个警察,给他们下达了指
示,又通知了检察官。接着我们出发了。加油站阒寂无人,海勒把孩子送到
学校后自己到工厂去上班了。
“海勒知道这些事吗?”我问。
马泰依摇了摇头。“她一点也不知道。”
我们到林中空地去,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接
着我们分散开来。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马泰依回到他的加油站去,以免引
起怀疑。那天凑巧是星期四① 孩子们下午没有课。我忽然想到,葛丽特利·莫
赛尔也是在星期四被害的。这是(,) 一个晴朗的秋日,天气又热又干燥;蜜蜂、
马蜂和别的昆虫到处营营地哼叫着,鸟儿啾啾地啼啭着,从远处传来了斧子
砍伐的回声。两点钟时,我们听到了林中教堂的钟声。这时,小姑娘出现了。
她就在对面毫不费劲地穿过了灌木丛,蹦着跳着,带着洋娃娃跑到小溪边,
坐下来凝视着树林。她很紧张,很专心。眼睛里闪着光,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不过她看不见我们,我们都稳妥地躲在树林和灌木丛中呢。这时候马泰依悄
悄地踅回来了,斜靠在我附近的一棵树干上,和我一样。
“我想他半个小时以内就会来到。”他耳语道。
我点了点头。
一切都是安排得很周密的。我们严密地监视着林中小路与外面的公路会
合的地方;我们甚至还带了无线电。我们全都配备有武器。那孩子坐在小溪
边上,几乎一动不动,焦虑万分,忧心忡忡,很激动地在等待。她背后是那
个垃圾堆,她一会儿晒在太阳光底下,一会儿笼罩在又高又黑的枞树的阴影
下面。除了虫子的嗡嗡声和小鸟的啼鸣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倒是那个小
姑娘过不了一阵就用她又尖又细的嗓音唱起“玛丽坐在石头上”来,唱了一
遍又一遍,老是重复那几句歌词。在她坐着的石头四周,生锈的罐子和铁丝
散乱地堆成了小山。偶尔,会突然刮来一阵风,通过树林一直刮到林中空地,
树叶飞舞起来,窸窣作响,然后又是完全寂静无声。我们等待着。除了这个
秋天的中了魔法似的树林以及空地上这个红衣服小姑娘外,对我们来说,世
界已经不复存在。我们等待着捕获凶手,伸张正义,偿还血债,严惩坏人。
① 瑞士小学星期四下午不上课。——译注
半个小时早就过去——事实上已经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们等了又等;现
在我们自己也像等待了好多个星期好多个月的马泰依一样了。五点钟了,薄
暮悄悄来临,然后是浓浓的暮色,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所有鲜亮的色彩都
消失了。小姑娘匆匆地离去。我们谁也没说一句话,连汉齐也没说。
“我们明天还来,”我决定说,“我们就在库尔过夜,到斯丹因布克旅
馆去住。”
就这样,我们星期五、星期六都在那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