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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由他领着,还不如说是被他抱着走完的。在屋子门口站着第二个保
镖,块头那么大,好像把门都堵满了似的,他接我过去,把我推进别墅的里
面,先是穿过一个前厅,然后穿过一个炉火熊熊的大厅,壁炉里像是在燃烧
整整一根大树干,最后到了一个沙龙,也许不如说是一个小客厅。他们让我
跌落在一张皮沙发里,我昏昏沉沉地抬眼望去。我的膀子和背脊都在作痛。
那两个保镖坐在我对面的笨重的皮沙发上。他们都是秃头,脸像是陶土做的。
小眼睛,大颧骨。他们很留意衣着,像是在盛夏一样,他们穿着纯丝的深蓝
西服,系着白色丝领带,脚上穿着运动员的鞋子。他们样子像巨人,其实个
子长得并不特别高。我对他们点了点头。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我朝四周望
望,装上护壁板的墙上挂着和贴着照片,数量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在深褐色
的壁板上仿佛蒙上了一层照片的壁毯。一种古怪的惊奇感伴随着我的每一个
发现。带着同样的惊奇感,我发现这儿的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人:贝诺。后
来我才发现在带有窗栏的窗户对面的一个壁龛里放着莫克的那尊有伤风化的
杰作;裸体的假莫尼卡·施泰曼——达芙纳的塑像,只是现在这是一尊铜像
了。她用双手托着自己的乳房,像是托着两只砝码。我发现这座立像时,对
面的一扇双开门打开了,另外有一个秃头保镖(他比坐在皮沙发上的那两个
更魁梧,更显得满身是丝绸)抱进来一个个头像四岁小孩一样高的满脸皱纹、
背脊弯曲的人。那瘦小、畸形的身上穿着一件滑稽可笑的、领口开得很低的
黑色连衣裙,衣服上有一颗蓝宝石在闪光。
“我是莫尼卡·施泰曼,”这怪物说道。
我站起身来。“我叫施佩特,是律师。”
“原来是这样,是个律师,”这个头很小的小东西说道。叫人毛骨悚然
的是,这小人儿的声音好像是肚子里的另外一个人说出来的,那是一个妇女
的声音。“您找我有什么事?”
抱着这怪物的保镖一动也不动。
“莫尼卡。。”
“施泰曼夫人,”这怪物纠正我的话说,随后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人
造纤维的,很漂亮,不是吗?”她的声音带有从容而自负的讥讽口吻。
“施泰曼夫人,达芙纳不愿意再回到您这儿来了。”
“这是她叫您转告我的?”怪物问。
“是她叫我转告您的,”我答道。
我猜不出怪物对转告她的话持何态度。
“喝点威士忌好吗?”她问。
“很好。”
怪物几乎没有做什么手势,我背后的双开门便打开了,第四个秃头保镖
带来了酒和冰块。
“纯酒?”她问。
“要放冰块的。”
第四个保镖留下来侍候。最先来的那两个也站起身来。
“您觉得我的仆人如何,律师?”怪物问道。那个抱着她的汉子把酒递
到她的嘴边。
“令人惊叹,”我说,“我还以为他们是您的保镖呢。”
“令人惊叹,可是笨手笨脚的,”她说道,“乌兹别克人。俄国人在小
亚细亚某个地方找到了他们,把他们安插到红军里,后来他们被德国人俘虏
了。因为纳粹的人种学家对于把他们划归为哪个种族没能取得一致的意见,
所以他们保住了性命。我父亲从一家人种研究所把他们买了回来。那时买这
样的畜生价钱很便宜。他们只是作为人类无用的剩余物资。对我来说,他们
是乌兹别克人,因为我喜欢这个词儿。您见到了那些花园中的陶俑了吗,律
师?”
我脸上汗都流下来了。这屋子里温度太高。
“多得像整整一支军队呢,施泰曼夫人。”
“我有时混在女陶俑中,”怪物笑着说,“即使我在活动,也没有人发
现我。干杯!”
那个抱着她的乌兹别克人又把酒递到她的嘴边。她喝着酒。
“祝您健康,施泰曼夫人,”我说,也同样喝着酒。
“您坐,施佩特律师,”她吩咐道,我在皮沙发上坐下。那个乌兹别克
人站在我前面一动也不动,手臂上抱着怪人。
“达芙纳不愿意再回到我这儿来了,”她说,“我料到她总有一天会不
来的。”她的脑袋很大,几乎没有头发,满是皱纹的脸很小,大眼睛里噙着
泪水。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那个乌兹别克人就把怪物往我怀里一放,把她的酒
杯塞在我那只空着的手里,同另外三个乌兹别克人一起朝着窗户跪了下来,
额头触地,硕大的屁股翘得高高的。怪物用手扒在我身上。我双手拿着两只
酒杯,感到有点动弹不得。
“他们又在祈祷了,一天五次,在这时,他们大都把我放在一张柜子上,”
她说。
随后,怪物命令道:“喝酒。”
我把酒杯递到她的嘴唇边。
“那个奥林匹克海因茨不是个美男子吗?”她突如其来地问道,然后才
一口气喝完那杯酒。
“当然是,”我答道,把空酒杯放在我坐的皮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我这
样做时,怪物差点从我怀里跌了下来。
“废话,”她用低沉的声音说,声音里充满鄙视自己的情绪。“贝诺是
一个我爱上了的堕落的、俗不可耐的花花公子。我总是爱上庸俗的男人,因
为达芙纳总是爱上庸俗的男人。”
我怀里抱着这个怪物,叫人感到是在抱一具小骷髅。
“我把自己的名字交给达芙纳使用,好让她来过我要过的生活,而她做
到了这点。”她确认说,“我要能像她那样,也会同每个男人睡觉的。您同
她睡过觉吗?”这怪物忽然干巴巴地问道。
“没有,施泰曼夫人。”
“不要祈祷了!”她命令说。
乌兹别克人都站了起来,原先抱怪物进来的那个人又重新把她抱回手中
去。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手里还一直拿着那杯放了冰块的威士忌酒。我
已经完成了委托给我的任务,我要告辞了。
“您重新坐下来,律师,”她吩咐道。我服从了。她从乌兹别克人的手
中俯视着我。现在她的眼睛里带着威胁的神情。上苍安排给她这样一个矮小
而畸形的躯骸,她只能通过她的眼睛,通过说话的声音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给我刀子,”她说。
一个乌兹别克人打开一把小折刀,递给了她。
“到贝诺的相片那儿去,”怪物说。
那个乌兹别克人抱着她走近墙上的照片,她不慌不忙地用小刀割碎这些
照片,好像在动外科手术似的,她割碎了在微笑的贝诺博士,割碎了在吃饭
的贝诺博士,割碎了思考着的、睡觉的、兴高采烈的、喝酒的贝诺博士,割
碎了穿着燕尾服的贝诺博士,割碎了穿着晚礼服、穿着定做的西装、穿着猎
装的贝诺博士,割碎了举枪射击的、化妆舞会上装扮成海盗的、穿着游泳衣
的、不穿游泳衣的贝诺博士,割碎了在奥林匹克运动会比赛中穿了击剑服的
贝诺博士、穿睡衣的贝诺博士、在狩猎的贝诺博士。她依次用刀子割过来,
我们就给她让地方,我的周围是那几个乌兹别克人,抱这小人儿的那个乌兹
别克人围着我们转,屋子里热得要命,地板上开始铺上了一层照相的碎片。
等到所有的照片统统割碎以后,我们就坐了下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似的。怪物又被放到我的怀里。我坐在那儿,好似一个抱着怪胎儿的父亲。
“这样做了我心里就好受了,”她不慌不忙地说,“现在我让达芙纳下
台吧。我来安排让她恢复她本来的面目。”
她朝我看过来。满布皱纹的脸显得如此苍老,仿佛这怪物是在有人类以
前就诞生了似的。
“您代我向老柯勒问好,”她说,“他过去常来看我。在他要贯彻他自
己的主张而发起火来时,我就为此而在图书馆里爬来爬去,用书掷他。但他
总是能贯彻他自己的主张。就连现在,他也在掌管我公司的生意,在监狱里
掌管。我们没有去搞光学和电子产品的生产,而是去搞坦克武器和高射炮、
迫击炮和榴弹炮的生产,这是柯勒的功劳。您以为吕德维茨有这样的能力吗?
或者竟认为我也有这样的能力吗?您瞧瞧我。”
怪物不作声了。
“我的头脑里只有怪念头,”她后来说。这个畸形人对自己讥讽与蔑视
的态度又显露了出来。
“抱我走,”她命令道。
那个乌兹别克人又把她接过去抱在手中。
“再见,施佩特律师,”她说,在她的声音里又出现了那种从容而自负
的嘲讽口吻。双开门打开了,乌兹别克人把莫尼卡·施泰曼抱了出去。门又
关了。我同那两个领我进来的人留在屋子里,他们走到我坐的皮沙发跟前,
其中一个人把我手中的那杯威士忌酒夺了过去,我想站起来,但另外一人按
我坐下。这样一来,酒泼了我一脸,里面的冰块已经融化了。他们两人又把
我拉了起来,把我抬出客厅,穿过大厅,走出大门,进入花园,从那些花园
陶俑旁边经过,打开花园大门,把我扔在我的跑车前面。有一对老年夫妇正
在人行道上散步,看看我,又看看那两个随即消失在花园里的乌兹别克人,
他们大为惊奇。
“是外籍工人,”我说,我把警察留在我汽车的刮雨刷子上的罚款单子
取了下来,罚款是因为我的车子不应该停在一个出口处。
对关于报道的一则报道的报道:我去华格纳山岗后过了三天,在我们著
名的地方报纸上登了一则公告,署名是某个名叫艾希斯贝格的国民院议员,
他是特罗格假肢工厂的法律顾问。公告内容是:十年来,一个从科特达祖尔
寄宿学校进入社会,以其丑闻使我们这个城市为之震惊的女人并非莫尼卡·施
泰曼。此人自称是莫尼卡·施泰曼,是因为特罗格假肢工厂的身体严重残废
的继承人莫尼卡本人好心同意她这样做的。此人乃是达芙纳·米勒,生于1930
年9 月9 日,她是贝尔尼州尚瑙市的女教师恩乃丝丁·米勒(死于1942 年
12 月2 日)与本市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