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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和他的刽子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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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过许许多多故事,特别喜欢讲关于一个名叫兰花诺尔蒂的妓女把头的故
事。我觉得他讲的绝大部分故事都是乱编出来的,不过我听得很入迷。

我之所以会听得入迷,并不是因为故事情节吸引人,而是因为故事里包
含着对社会的批判。那些批判带有一些无政府主义的色彩,并不切合社会现
实,全是他编造出来的。他乱七八糟地讲到一桩谋杀案,模仿被告人和五名
大法官的样子。农民看了都哈哈大笑。他最后打赢了那场官司。后来他才知
道,获释的那个被告其实是个真正的杀人凶手。凶手原是一名州议员,他欺
骗了这位律师,也欺骗了那五名大法官。农民听到这里,马上欢呼起来,饮
起拜齐烧酒。显然,这故事农民们已经听好多次了,可还是听不厌。他们一
再要求这位师爷讲下去,他扭扭捏捏,农民给他斟上拜齐酒。他指了指我,
说我不会感兴趣的。农民给我斟一杯酒,我说,不,不,我是感兴趣的。于
是,师爷讲到当时他设法让法庭重新审理,可是政府部门,联邦法院都不同
意对被告重新判决。议员毕竟是个议员嘛。这位师爷每次提到司法界设置的
障碍,遇到任何刁难,都引起农民听众哄堂大笑。一个农民叫道,在标榜自
由的瑞士就会出这种怪事。他一边叫着,一边向人又要了一杯拜齐酒。师爷
说他后来只好单枪匹马地去干。他等着等着,一直等到那个议员周游世界归
来。他从报纸上看到议员归来的具体时间,接着就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警察
局长。这位警察局长便派人把飞机场封锁起来。可是师爷扮成一名女清洁工,
混在进飞机场的清洁队里。他在假造的可以翻开的乳房里藏了一支手枪。通
过机场大门的时候,有个警察摸了一下他那假乳房,他顿时大叫起来,说那


个警察要强奸他。警察局长出来向他道歉,并把那个警察关到机场的拘留所
里。听到这里,农民们都高兴地拍着大腿。接着,师爷讲到他开枪打死那个
议员的经过情形。那是在通往头等机舱的旅客休息室的路上。那位议员一头
栽进了垃圾桶。一个农民大叫起来,说这好比退尔①狭路相逢盖斯勒②并干掉
他一样了。其他农民也一起狂呼起来,顿时喧声一片。这完全是正义的呼声。
师爷表演起他当时被捕的情景。警察局长从他胸前扯下假乳房。他又爬到桌
子上,表演向那五名大法官发表辩护演说的情景,他说,大法官们既然释放
过被他杀害的那个人,现在就该释放他这个杀人的人。当时他对那些大法官
说过这样的话:“你们这些司法界的人,全是狗屁!”从那以后,他便成为
斯迪西山谷里的师爷了。师爷说完以后,跌倒在一张椅子上。一个农民站起
身来,他左手拿着半瓶拜齐酒,右手拍拍师爷的肩膀敲了两下,说自己是个
地道的斯迪西人,而师爷却是斯迪西山谷里唯一不是斯迪西人的人,尽管如
此,师爷总还是个精明强干的瑞士人。说完,他把酒瓶里的酒一饮而尽,趴
在桌子上,打起呼来。其他农民唱起了已经废弃了的瑞士国歌,这首国歌第
一段结尾是:“赫尔维蒂亚③万岁!你子孙万代,如圣雅各看到的一样,正兴
高采烈地迎接挑战。”师爷讲的这个故事,我好像听人讲过,我想把其中的
一些细节弄弄清楚,可是他已烂醉如泥,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一些农民气势
汹汹地站了起来,另一部分农民唱到第二段歌词的末尾:“阿尔卑斯山不知
道保卫你,使你满面惆怅,我们可跟岩石一样,不畏艰险,不怕疼痛,不怕
死神。”我实在替师爷感到惋惜,他从一个明星律师,一落千丈,最后成了
一个小小的师爷。他杀了人,打赢了官司,可是,那桩谋杀案还是把他毁了。
我打消了购买那座庄园的念头,我必须离开此地。在这个斯迪西山谷里,城
里人是讨人嫌的。他们从我的汽车上也看得出我是从新堡来的,虽然我和他
们使用同一种语言,只是腔调平淡一些,但他们总认为我是外乡人。于是我
离开了这个小旅店。“你从晨曦中来,满面红光,你是那么崇高,你是那么
美丽!一旦阿尔卑斯山积雪染红,你自由的瑞士,你祈祷吧。崇高的祖国,
你有虔诚的心灵,你该预感到上帝的恩德!”歌声在我身后回荡着。他们又
唱起了新的国歌。

后来又都遗忘了。我对那个坐轮椅的白发老人,对他的女儿,对那个在
斯迪西山谷小旅店里跟农民混在一起的杀人凶手全不在意了。由于不能买下
那座庄园而产生的恼怒,使我把他们一起置于脑后了。我并非心血来潮去买
那座庄园的。我是要改变环境。回家后,我开始来个大整顿。我要把四十年
写作生涯中积累的垃圾统统清除出去。许多未完成的通讯稿、从未过目但已
付了款的帐单、大堆校样、改得一塌糊涂的手稿、未完成的稿子、照片、插
图、漫画,摆在一起实在是乱透了。这些东西一半要清理出来,一半要清除
掉。我在清理大堆埋没了几十年的稿件和未回复的信件时,不在意地把一份
稿子打开来看了一下,原来是关于司法方面的稿子。去他的,扔掉它!我扔
的时候,看到这份稿子的第一页上有伊萨克·柯勒博士的名字。我于是把稿

① 都是德国著名传说以及席勒著名戏剧《威廉·退尔》里的主人公。盖斯勒是欺压百姓的总督,退尔是被
压迫者的一员。——译注
② 都是德国著名传说以及席勒著名戏剧《威廉·退尔》里的主人公。盖斯勒是欺压百姓的总督,退尔是被
压迫者的一员。——译注
③ 拉丁语瑞士名。——译注

子从塑料袋里取出来,稿子原是一个姓H 的博士从苏黎世寄来的。凡是别人
寄给我的稿子,我从来是不看的,我自己是搞创作的,对文学不感兴趣。这
个H 博士是何许人也?我拼命回忆着,噢,我到底还是想起来了。那是1957
年在库尔。有一次,我在一家旅馆里,听完一个报告,走进酒吧,想喝一杯
威士忌。酒吧间里除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招待外,还有一个男子,我还没来
得及坐下,他就过来向我作了自我介绍。他就是H 博士,是前苏黎世警察局
局长。他身材高大,样子古板,一根金黄色怀表链子横挂在马甲外面,这种
样子现在的人难得看到了。他虽说已经上了年纪,可那蓬乱的头发还是乌黑
的,胡子也很密。他坐在酒柜旁边的一张高椅子上,一边喝着红葡萄酒,抽
着巴希阿诺斯香烟,一边叫着那位女招待的名字,和她攀谈着。他声音洪亮,
一边说着还一边指手划脚,简直没有一点顾忌,我不禁感到惊诧。第二天早
晨,他用自己的车子把我带到了苏黎世。我翻阅着这份稿子,稿子里的字都
是用打字机打成的。标题的上方,用手写着这样的话:“请随意处理。”我
看着看着,从头一直看到末了。撰稿人是一名律师。他不会处理他的素材,
他把眼前发生的事插写在里头。最重要的内容他放在结尾处叙述,后来忽然
没有时间写下去了,草草收了尾。总的来说,这是一部蹩脚的作品。里面的
一些场面也叫我感到吃惊,比如那些小标题,那种“企图搞乱秩序”的话,
还有那些名字也是如此。现在有谁会叫做尼可德莫斯·摩尔西呢?谁叫达芙
纳·米勒?谁叫伊尔瑟·弗劳依德呢?谁还会去布置一大批花园陶俑呢?那
位警察局局长不是有一次对我说过,他爱读让·保尔的书吗?我没法问他了,
他已于1970 年去世了。后来我又读到警察局长夹在稿子里的一封信,信上写
道:“我刚才参加斯迪西…劳埃平的葬礼回来。在场的只有莫克。我后来和他
在戏剧大饭店吃了肝泥丸子汤和法式牛排拌四季豆。饭后我们找莫克的助听
器找了很长时间。原来助听器给一位女招待放在托盘里带出餐厅了。至于我
们那位狂热追求正义的朋友,他确实成功地混进了机场。他是混在清洁队里
进入机场的。他也开了枪,枪响时由于惊吓,一头栽倒在垃圾桶里。幸亏这
时有一架四引擎飞机起飞,所以柯勒什么也没发觉。肇事者并没有造成什么
危害,他弄错了。其实我已对他楼下的旧货商进行了深入的调查。他那支手
枪里的子弹,原来都是精心制成的无弹头的空弹。事后我也不知道应该怎样
处理这位狂热地追求正义的人,当时他已经山穷水尽了。我不想把他交给司
法机关。斯迪西…劳埃平(关于此人,请见上文)很同情他,给他找了一个工
作。这些事情都过去几年了——您的H 博士,前警察局局长。”我打电话到
斯迪西科芬小镇,接电话的是劳恩贝格尔旅店店主。我叫他把那个师爷找来
接电话,不料他说师爷上个星期已经死掉了。我问店主,师爷叫什么名字?
他回答说,叫什么名字?还不就是叫师爷吗。他葬在哪儿呢?店主回答说,
想必是葬在弗罗蒂根。我于是赶到那里。公墓位于庄子外面,四周有石头围
墙,门口有道铁门。天气很冷。我在这一年还是第一次感到冬天的威胁。我
对公墓有几分亲切感,小时候就在一个公墓里面玩过。我总觉得那个公墓非
常奇特。每个死者都有自己的坟墓,有石碑,铁的十字架,基座,柱子,甚
至还有天使雕像。在一个名叫克里斯忒里·摩泽尔的坟上就雕着天使。弗罗
蒂根的这座公墓可算得上是座时新的公墓了。它是十年前由弗罗蒂根镇公所
设立的。十年前死人埋的地方,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这座公墓面积不大,
因为地皮太贵,它又不能扩大,每个死者只准在这里埋十年,十年后,墓就
作为无主墓处理。不过这十年里,死者都得端端正正地躺好,每个死者的墓


要一样,墓前的花要一样,碑要一样,碑文都要一样。这里的死者都按严格
的顺序排得整整齐齐,连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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