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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该想到不是嘛!父亲是个鳏夫,与“寡妇”一词相比,“鳏夫”显得多么喜剧化,天生就该繁殖各种多情韵事……母亲故去时我仅仅两三岁,我对她毫无记忆,除了理性上的遗憾,我并无悲情,况且跟父亲在一起,一切如此快活、惬意,备受宠爱。所以,我该感恩并回报,难道我就不能为父亲也做点什么?让他抵达彼岸、实现幻梦?至于爱情,谁说我不知那其中的奥妙?我懂的,我一定能够帮助他、成全他!我糊涂而激动地想象着……
至于障碍——郝音的丈夫,是啊,我竟然忘了他!穆医生,那是个平庸的门诊大夫,在我们两家的周末小聚上,他一直在场,可总被我忽略。他要么坐在一角闷声不响,要么在厨房为大家准备水果——照严谨的比例分成小块,梨子瓣被摆得如同雪莲,葡萄们则如紫色梅花。除了医学专业,他别无所好,与他聊天,费劲而无趣,他似乎亦有自知,往往独自做出默想之态。我恶作剧地突然唤他一声,他会像瞌睡中惊醒的人,用大而朦胧的声音回答:什么?什么!郝音此时便会站起身来,到另一个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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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暗中揣测郝音对丈夫的态度,却很难得出一致的结论。通常的,她显得淡然,只与我父亲谈天说地,议论学校里的事,某部新片子或一则教育新闻等等,这是她丈夫插不上嘴的话题。我父亲兴高采烈曲承着郝音的话题,完全冷落男客人。但在另一些时候,当郝音头疼、腰酸,突感不适之时,她会不避我们父女,把头倚在穆医生肩上,那般服帖,轻声要求回家——后者神情凝重,好像她患了不治之症,庄严地与我们告别之后,几乎是半抱着妻子下楼。
真要说郝音有什么缺点,这能算一条:她身体不佳,总会毫无征兆地这里那里不舒服,这不算大毛病,但会导致我们的聚会草草收场,留下吃了一半的东西以及戛然而止的心境。可是,又得承认,这扫兴的局面,仍有种艺术化的效果……
同时,郝音身体的柔弱让我自卑,感到自己在外形上与她相差甚远。我太健壮了,脸那么圆。从侧面看,有明显的双下巴,穿上牛仔裤时,腰腹部一小圈凸出的脂肪。父亲称我为“毛茸茸”的小家伙,像是在说某种小动物。是啊,父亲从来把我当作孩子,就算他偶尔与我谈起各种事情,但每到关键处,都会摇着头省略,好像成人世界的深邃,我永难企及……这让我烦恼而急切,萌生出好战之心,我想,得尽快进入、得具有影响力,从而让父亲刮目相看。
——不知为什么,父亲对我的评价,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他对我的影响,我对他的反馈,这等等方面,我在意极了,甚至可以不惜代价。这可能跟家庭的构成有关吧:我与父亲,像是两根细细的火柴棍,共同撑着全部的屋檐,风吹雨打或是艳阳高照,皆是同进同退,说相依为命可,说是互为表里亦可,总之,我对父亲的情感,超过我所了解到的其他父女之情。
4
正是在这个下午,顿悟到父亲对郝音的情感之后,在热切愿望的驱使下,我定下曲线救国的策略:向穆医生靠拢。此前,对这位穆医生,我是客气的,但那客气,其实是瞧不上的、不经心的,一个毫无个性的中年男人,跟凳子椅子有什么区别?
我突然拿起一只红通通的北方大石榴冲穆医生亲昵地说:嗳,能不能给我剥一下?
穆医生正像往常那样愣着,表情僵硬,像一幅从油画上刚刚走下的肖像。我的语气和内容让他十分意外,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随即顺从地站起身到厨房去洗——我跟过去。石榴籽一粒一粒,极其琐屑,就算只吃小半个也得费上十来分钟。我想让父亲和郝音单独在一起呆着。
石榴啊,多子多福。穆医生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俗谚,他把自己伪装成个老人。
穆医生那样子——双手干干净净,动作精确而缓慢,神情低眉顺眼,整个人就像是几种成分摆成那里:谦和,好脾气的,没意思的……看到这样的他,不知为何,我总感到恼怒,同时夹杂着怜悯,想着怎么样才能让他有点活泼劲儿,哪怕是打他一下、刺他一下也成。有时候,一个人,太光滑太随和了,是让人生气的。
我找了张小凳坐到厨房后面的北阳台上,这里可以看到公寓小花园,几个孩子在玩滑轮。我在想,穆医生这样,从少年到中年,他一直都规矩极了吧,他总做“正确”的事,他从不知道,“犯错”乃人生的另一种美味。看看,他很快就要老了,却还过得那么单调,永远只能坐在我家的沙发边发呆……
“喂我。”我知道这有点不像样子,但我是好心,这对穆医生,一定是稀少的体验,像给营养不良者一片他所缺乏的维生素B2。
穆医生奓着手,不知怎样安放才好。我若无其事地对他呶呶嘴,他极其短促地一笑,整个人紧紧的,绷了一会儿,终于坐到我的一侧,一粒粒剥予我。他的手指很别扭,注意绝不碰到我的唇或牙齿。
慢慢适应了,他的表情活泛了些,并逼着自己说话,“嗯,小茵,将来上大学准备学什么呢?”他扮出亲切的笑。
唉,真是典型中年人式的空泛开头啊。每次到父亲的学校去,碰到他的同事,那些人都会这样跟我寒暄,试图突出其在年龄与经验上的优越感。但穆医生看上去可真勉强,在任何人面前,他都不会有优越感的,他那样卑谦,整个人都往内收缩。
想了想,我这样告诉他,多么善意的戏弄,“我一直想学医,要知道,像你这样,我很崇敬的……”
穆医生的眼睛突然大了一下,毫不怀疑我的诚意,可他真不敢相信:他的职业竟会影响到我的理想!
“真的,你想想,思想、灵魂、艺术、政治,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肉体的痛苦一来,排山倒海,什么都是空谈,只有医生才能真正救苦救难!”我深思熟虑似的,甚至像在对客厅里忽高忽低传来的录音剪辑进行有力的抨击。
“小茵,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想得这样深刻!”穆医生完全信以为真了,几乎流露出一种感激之情!他小心地接住我吐出来的核子,另一只手再捧上带有新鲜汁水的肉红色石榴籽。
我略觉一丝不安,但成就感更甚。瞧瞧,穆医生现在看上去多么高兴!与此同时,我还暗中帮了我父亲一把呢!嘿,一石二鸟。
我和穆医生重新回到客厅,《流浪者》终于结束了,父亲在与郝音说话,有些絮絮而语的意思,我们进来,他们也未停下,话题不外乎道德或艺术。他们总是这样,热衷谈论这些抽象的东西,连我都觉得不切实际。也许,他们是在借此隐喻或剖白,谁知道呢,只有他们才喜欢拐弯抹角、曲径通幽。
“……不,克制才是人类真正的美德。随心所欲最后只会换来一事无成。”郝音认真地反驳,好像后面站着一个方阵的支持者。每次与父亲讨论,她总显得义正辞严。她给自己的定位一直是这样:原则,理性,永远不会跟暧昧、龌龊之类的词儿扯在一块儿。
“哪里,我倒觉得,放松一些,自由一些,好好享乐,那才对呢。否则,真是罪过!是辜负上天所赐啊!这热乎乎的日子……”父亲把玩着一只未熟的青柿子,他笑眯眯的,像是在争,又像是在让,他不在乎谁对谁错,反正他自己肯定是要这样活着的,他那眼神可真美妙。我妒忌他那样看着郝音,他为什么不能与我讨论这些,我也懂的!
“可你想想,要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整个社会不都瘫下来了……”
“不会的,自有人想名、想权、想利,他们去忙好了,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这样劝你的……”父亲站起来伸个懒腰,米色背心后堆起一层好看的皱褶,骨头里发出一阵男子气的咯咯响。他还没有发胖,有本钱当众如此。
我想郝音不可能注意不到父亲的身形,包括他在气质、品位等诸多方面……较之于穆医生,应当是肉松面包与实心馒头的区别——我很高兴地确认这一区别:父亲的暗恋,并非自不量力。
第二章
1
元旦前一天,父亲的学校搞了一个新春联谊会,每个教工都要带上家属前往。自然,在那里,我们两家又碰面了。
天气那么冷,郝音却露出脖子,头发如赫本那样在顶上簇起,上面缀了一朵晶莹的紫荆花。郝音的装扮与举止那样出众,但她仍只呆在一隅与我们交谈,这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感激之情,要好好照料她。父亲替她倒热饮、拿纸巾,穆医生和我去取点心与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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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今天也是打扮了的,因为怕冷,我穿的是条厚裙子,所配的白毛衣又太长,看上去一定臃肿透了。父亲在出门前夸赞过我,但我根本不信——他说过,对女士的外貌,永远都要说好话。父亲今天穿的是他最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我不愿站在他身边,他同样让我自惭形秽。
好在穆医生跟我差不多,这家伙,仍然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夹克衫,脖子里露出厚厚的圆领羊毛衫——有时,仅仅是瞧瞧穆医生那糟糕的衣着,我就有理由推断:郝音根本不爱他。我尽可能地靠近穆医生站,一边略感庆幸与安慰。
取点心的途中,穿过一群挤挤挨挨的人,我终于问起穆医生:“我今天,看上去怎么样?”
“呃?”穆医生没听清,他机械地停下来,看着我,脸上是他最常见的那种俗气劲儿。是的,我认为他俗气,除了给人看病,除了会弄些吃的喝的,他懂什么!
我突然脸红了,不是羞,是气的。我怎么这么没出息,竟然傻到要来问穆医生,他能有什么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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