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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6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大门和防盗门一道道锁好,每扇窗户的窗帘一幅幅垂下
来,一个封闭的空间就形成了。它好像被镶嵌在集体中间,实质上可以升腾与逃逸。它
与世隔绝,光线黯淡,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具有了从事任何阴谋的多种可能性。城市里
的公寓楼因为拥挤给了人“我们大家在一起”的感觉,可那不是它的真实面貌。曾善美
没有移动他们家的一草一木,就从根本上创造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最初的那个夜晚,金祥忽然觉察到了自己家里的怪异,他四处端详了半天,又在几
盆高大的常绿植物跟前观察了一会儿,后来才发现是他的爱人发生了变化。曾善美穿着
一身金祥从来没有见过的睡衣,这套睡衣一反曾善美的清丽风格,图案和颜色都很浓重
很不协调,就像干枯的瘀血。曾善美将自己苗条的身体蜷缩在松垮的睡衣里,坐一只小
板凳,躲藏在橡皮树的阴影里面;她面无表情,嘴唇苍白,眼睛像黑夜的猫一样闪着不
寻常的光——这就是从聚会的第二天晚上开始一直到金祥死亡那个晚上的曾善美的形象。
最初当然是让金祥吓了一大跳。他问她这套衣服是从哪里来的?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了?
曾善美懒得回答。金祥只好把曾善美的变化往精神出了毛病方面想。可这个时候曾善美
说了话:“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正常得很。我只是有一些话要和你谈谈。”
金祥松了一口气。用一般结婚多年的丈夫对妻子毫不在意的态度说:“谈谈吧谈谈
吧。”
但是很快金祥就意识到大事不妙。曾善美把他们晚上的生活变成了另一种生活。另
外的生活就是另外的生活。金祥想:他是不怕的。他是什么人?也许别的人他搞不定,
自己的老婆还搞不定?
金祥往沙发上一坐,跷起二郎腿说:“那就谈谈吧。你又怎么了?”
曾善美:“我没怎么。我绝对正常。”
金祥:“昨天晚上回来就一副不对的样子,今天我还以为过去了呢?肯定是有问题
了,有什么你尽管说,只是别老是这个样子,明天把这身睡衣扔掉。”
曾善美:“女人睡衣的事情你最好少管。好。你重视了就好。是有问题了。”
金祥:“说吧说吧。”
金祥点燃香烟,把烟灰缸拿到沙发上。
曾善美:“你别着急,有你发急的时候的。是这样,我想听你给我讲讲你的人生经
历,比方几岁在哪里几岁又在哪里,从出娘胎开始讲到与我结婚为止。我希望你能如实
地告诉我。”
金祥:“……”
金祥有所警惕地注视曾善美。
曾善美:“需要这么长时间的考虑吗?”
金祥:“不是的。善美,你开什么玩笑?老夫老妻了,你还不了解我?一定昨天晚
上谁给你说了什么?他们在开我们的玩笑,你明白吗?”
曾善美:“都老夫老妻了,你真的认为我分辨不出什么是玩笑?你只管讲就是了。”
金祥:“谁?是谁?谁给你说了什么?”
曾善美:“我们现在谈的问题与别人无关。我只是想听听你的人生经历而已。”
金祥:“听听你说话的这种腔调!看看你这种样子!老天爷!观音菩萨!你从来都
不是这样的!你中邪了、十五年的夫妻了!让人看看,你还要我说什么经历!”
曾善美:“你激动什么?不过是一个妻子想听她的丈夫谈谈他的经历,如此而已!
有什么不正常的?”
曾善美那如同夜里的猫的不寻常的目光一直追索着金祥。她的嘴唇更加苍白,随着
她说话的翁动在昏暗里泛着清寒的光。
金祥沏茶,去厨房烧开水,到卫生间咳嗽吐痰,等等,做一些在家里显得合情合理
的动作,试图用动作隐藏语言。可是曾善美非常冷静。她一点不着急。她蜷缩在橡皮树
底下,耐心地等待着金祥回答她的问题。一个晚上不行,两个晚上;两个晚上没有结果
还有第三个晚上。一连许多个晚上,金祥曾善美夫妇始终盘桓在第一个晚上的问题里。
相持不下的结果是金祥作了让步。有一个晚上,他表示同意回答曾善美的提问。
金祥说话的表情是忍让的,语气是沉痛的:“我,一九五四年八月出生在本省红安
觅儿寺村,农民的儿子,从小光着屁股在地上爬,五岁开始放牛,六岁下地插秧,七岁
烧火做饭,八岁下河挑水。”金祥说到这里顿住了,他喉咙里似乎有些哽咽,他叭叭地
吸烟。
曾善美盯着金祥,说:“九岁?”
金祥:“九岁我才上小学,开始做所有的农活。”
曾善美:“在什么地方?”
金祥:“当然是乡下了。”
曾善美:“告诉我那地方的地名。”
金祥:“你这是干什么?我是一个乡下的孩子,我他妈过的是苦胆掉进黄连汤,苦
上加苦的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你逼我说这些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曾善美:“九岁,在哪里?”
金祥现在是真的动了气的模样。他气呼呼地指着墙上的钟。镶着金边的石英钟是一
副超然的我行我素的态度,没有因为金祥的发指而刷刷地转动。大家都明白,在这种时
候,时间证明不了什么。既然时间证明不了什么,你还要拿它做证明,这只能证明金祥
在找借口回避对方追究的东西。如果说在此之前,曾善美对别人告诉她的事情还不敢十
分地相信,现在她已经完全陷落在最坏的预感之中了。金祥还在一径地愚蠢下去,指点
着钟说:“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写一点东西。我还有正经事情要做,不想扯这些陈谷子
烂芝麻的往事。往事对我没有什么用途。”
曾善美直奔主题:“九岁,在哪里?”
金祥瞪了曾善美一眼,进了房间。这是愤慨的一眼。如果使用在大众场合,旁观者
就会因此而激起正义感,会去指责女人的胡搅蛮缠。但这不是大众场合,是两个人的战
争。愤慨瞪出去如同孩子吹出的肥皂泡。金祥在节节败退。他在曾善美看不见他的房间
的墙壁后面胡乱抹着额头上的汗。他的心里也翻涌起最坏的预感。
又一个晚上在这里结束。
当金祥曾善美夫妇之间的战争帷幕徐徐拉开之后,一个晚上的结束与另一个晚上的
开始便自然地连贯起来。有意义的时间流向是从黑夜到黑夜。睡觉仅仅是语言的停顿,
白天完全就成了假象。
曾善美:“九岁,在哪里?”
金祥不可能一碰到这个提问就跑进房间。他被这个问题钉在了曾善美的对面。他终
于明白了自己处境的危险。他深藏起来的一座堡垒出现了土崩瓦解的迹象。他得赶紧堵
住这个漏洞。也许那些人只是无意中对曾善美提起金祥九岁那年离开了家乡,在湖北的
另一个地方襄樊呆过三年。他们还会说什么?他们不应该知道更多的事情。那种强留青
春的欢乐聚会,人人亢奋,讲话都得扯着嗓子喊,聚光灯晃得你睁不开眼睛,你只能傻
笑着与人打哈哈,能谈什么实质性问题?大概曾善美一听到她不曾知道的情况之后吃了
一惊,再屈指一数,算出金祥在襄樊的三年是与她居住在同一个地方。她当然要起疑心
了。女人总是多心的。女人总是因细节的不符而直接怀疑主题。再一个原因恐怕是她没
有生过孩子。不生孩子的女人会和老处女一样敏感,刻薄和僵硬。
金祥走近曾善美,一边慢慢地走近,一边揣摩着在她身边蹲下的可能性。
金祥在曾善美身边蹲下,触摸了两下她的手背。他注意到曾善美没有拒绝和退避,
还注意到她的手背皮肤给他的细嫩爽滑之感,这是从别的女性那里从来没有感受到的。
一个成熟男人的心就是这么地无奈,它更重视被女人身上游丝般的细微感觉缠绕。他是
不可能放弃她的。所以他决定把一番话从肺腑里吐出来。
金祥:“善美,你是我的爱人。我们在一起已经相依为命地生活了十五年,我们还
将相依为命地白头偕老。我们没有孩子,没有什么亲人,我们只有彼此。我们不是一般
的夫妻关系,我们是血肉至亲。你应该相信我,我不会对你隐瞒什么事情的。过去的一
些小事,如果我没有告诉过你,那可能是我忘记了忽略了,我是一个粗人,一个农民出
身的粗人,你得原谅我。至于我九岁到十一岁的经历,也就是不足挂齿的一件小事。我
离开了家乡三年,过继到我表叔家做儿子,那个地方叫襄樊九龙沟,也就是你小时候住
过的那个地方。后来我过不习惯,我爹妈就把我接了回来。八,九,十,臭狗屎。这是
我们乡下形容男孩子的。那时候的我,也是调皮的臭狗屎一堆。后来的我,根本上就把
那一段日子忘记了。再加上九龙沟是你最伤心的地方,这么多年来,我只注意到尽量不
提九龙沟,倒真的不是想故意隐瞒经历。臭狗屎的年纪,谈得上什么经历?又有什么事
情值得隐瞒呢?”
金祥的这一番话带着一股极大的真诚和热情。金祥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效果,他希望
冰冷的曾善美雪人一般融化,嘴唇恢复红润,倾倒在他的怀里。
金祥的话说完了。冰冷的曾善美没有融化,依然固执地蜷缩在她的睡衣和橡皮树混
合而成的晦暗环境里。但她听得十分认真。
曾善美:“说完了?”
金祥:“完了。你还需要我说什么吗?”
曾善美:“我需要?重要的是你还需要对我说些什么。”
金祥:“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
曾善美不说话。
金祥:“真的有人在开我们的玩笑。他们嫉妒我们。哪一天我们去找他们对质好吗?”
曾善美依然不说话。
金祥又抽了一支烟。香烟是男人思考和缓冲矛盾的道具。金祥在一支烟的工夫里又
想好了一个对策。这个对策就是性。丰富的经验告诉金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