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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山到店里来是学生意的,不是来当少爷的。你对学徒怎样要求,就对他怎样要求,绝不能宽松。”
陈掌柜看了一眼柳屏山,连声说:“好的,好的。”
柳树青又说:“就是在伙食上,也和学徒一样,绝不能搞特殊。”
陈掌柜连声说:“好的,好的。”
柳屏山是个能够自律的人,他到上海祥瑞之后,从不以少掌柜的身份自居。晚上和几个学徒同睡在一个大屋里,一日三餐,和学徒们吃大锅饭。这个商号的伙食分四等:大掌柜陈先生吃小灶,有鸡有鸭有鱼有肉。记账先生和三个掌柜吃中灶,四荤四素。十来个伙计吃大灶,两荤两素,全是用小盆盛来端上。而学徒则又等而下之,吃的是一荤三素。有好几次,陈掌柜请柳屏山和他同吃,每次都被拒绝了。柳屏山和其他学徒一样,每天早饭后扫地、擦灰,白天迎接顾客,包装送货,晚饭后练习算盘,和所有的学徒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手里比别人多了一份报纸。
这一天,柳屏山正在柜台照顾买卖,忽听有人喊他的名字:
“柳屏山!”
柳屏山一愣,旁边的掌柜和几个伙计也为之一愣。柳屏山看见是南京《金陵时报》的编辑成铁冷。正笑着向他走来,柳屏山向掌柜请假,拉着成铁冷的手,来到营业大厅一侧的会客室。柳屏山给成铁冷斟了一杯茶水,成铁冷也不寒暄,就开门见山地对他说:
“殳楼出事了,你晓得吗?”
“出了什么事了?”
成铁冷平静地说:“刺杀袁世凯。”
柳屏山的头嗡地一声胀大了,他想镇静自己,却怎么也镇静不下来,嘴唇颤抖着问道:
“消息准确吗?”
“消息绝对准确。”
柳屏山大吃一惊。早些时候,袁世凯在南京被刺之事轰动全国,柳屏山曾经在报纸上看着过这个消息,但是,他想不到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是祝伯孚所为。他意识到事情重大,必须想法营救他。
柳屏山擦着头上的汗,放低声音问道:
“先生是否晓得,祝伯孚关押在什么地方?”
“秦家岭大狱。”
柳屏山看看快到中午了,对成铁冷说:“我想请成先生吃顿便饭,顺便谈谈。”
成铁冷说:“我还有事情要做,午饭就不打扰了。”
柳屏山只好作罢,临别问成铁冷道:“成先生还在《金陵时报》做事?”
成铁冷含混地回答:“是的。”
说罢,匆匆告辞。柳屏山送走成铁冷,回到柜台后呆呆地发愣。有顾客问他买绸缎,他看着人家,懵懵懂懂地不知所云。他的心思没有在生意上,他的心里想的全是成铁冷的事。他想刺杀朝廷重臣,一定会处以极刑,似我等百姓没有办法营。只要能允许我看看祝伯符,也是幸事,不辜负我们同窗一场!他决定去秦家岭监狱探视祝伯符,柳屏山也雇不上吃中饭,向陈掌柜请了假,雇了一辆黄包车,于当天下午赶到秦家岭监狱。还离监狱好远,黄包车就停下来,不敢再往前走了。柳屏山无奈,只好徒步前行。监狱老远就给人传来一种阴森恐怖的信息。柳屏山刚走近大门,马上走来两个荷枪实弹的狱卒,对他们进行盘问。柳屏山费了好多口舌,狱卒就是不许他进入监狱一步。柳屏山想给银子又不敢。后来想既然来了,不能白来,于是大着胆子掏出两块银圆,红着脸递了过去,狱卒板着脸接了,指了监狱的办公室。柳屏山进去,看到一个精瘦的吏员。柳屏山施礼,吏员扬着脸看天棚不预理睬。柳屏山说:“在下探视在押的祝伯符。”吏员似乎没有听见。柳屏山又重复一遍,瘦吏员回说:“本监狱没有监押此人。”说罢,开门出去了,把他一个人扔在屋里。柳屏山只好回走,不但没有黄包车,连行人也没有几个。走过陈家角,路上总算有了人,又走了三里路,才坐上黄包车,回到祥瑞,眼看要黑天了。
几天之后,柳屏山又报纸上看到刺袁一案要犯一律判处死刑,报纸上的铅字不住在他眼前跳动,像无数黑色的虫子,柳屏山扔下报纸,眼前的虫子仍然没有消失。后来,他走到窗前,仰望室外的蓝天,令他惊讶的是,远方的蓝天上也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的小虫。柳屏山只好闭上眼睛,他默默地猜想:祝伯符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们会不会真的将他处以极刑?他一个文弱书生,真的会是刺袁的凶手吗?我们分别之后,他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事情?
原来祝伯孚自从那年母亲逝世,心情恶劣,性情变得阴郁了。一个偶然似的机会,认识了革命党人闵真,闽真是西学斋的一位年轻的教师,新从日本留学回国。他经常出入图书馆,在报纸上看见过祝伯孚的文章,就主动和祝伯孚说话,两个谈得很投机。闵先生和祝伯孚谈过几次话之后,便送给他几本书看,那书都是秘密印刷宣传推翻满清的,有《黄帝魂》、《荡虏丛书》,还有《警世钟》。
…
第六章旋梯(2)
…
祝伯孚认真读这了几本书,还书时闵真问他:
“你读了这几本书有什么感想?”
祝伯孚说:“按照书上说的去做不是叛逆吗?”
闽真义正词严地说:
“驱除鞑虏是天地间辉煌显赫的事,参加革命的人,是堂堂正正的人,只有那些给满人做奴才的人,才是叛变了祖宗。”
祝伯孚问:“从南到北,那么大一个国家,只有很少的革命者,能取得成功?”
“革命者虽然是少数,却如旭日东升,越来越强大。满清腐败无能,气数已尽,很快就会垮台。”
从那以后,祝伯孚心里明亮了,自认找到了救中国的途径,那就是革命,推翻清廷的革命。因闽真的介绍,他参加了同盟会。同盟会是最初的革命党,参加时每个人都要歃血宣誓。在昏黄的油灯下,祝伯孚和另外几个党人,整肃衣裳,焚香燃烛。每人都用钢针刺破手指,滴血于酒碗之内,一声号令,大家同饮血酒发誓,誓言曰:
“精诚宣誓,天地鉴容,驱除鞑虏,实行大同,抛头洒血,复国是从。如有二心,处以极刑!此誓。”
宣誓之后,每人都抄录誓词,在录词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最后,都用右手中指蘸了墨,在名字下面打了墨印,交领导人保存。
祝伯孚参加了革命党,因为思想激进,智慧出众,办事干练,很快得到了党内的信任。当时的同盟会主要活动在广东,后来发展到南京。南京的同盟会发生了分歧,一派人主张秘密活动,通过宣传反满思想,在清庭军队中发展党人待到时机成熟,进行策反,夺取政权,这一派以沙孟军为首。另一派主张大肆搞刺杀行动,认为只有行刺清政府要人,才是实行革命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这一派以曹树功、闽真为首,祝伯孚是积极的拥护者。他甚至认为搞刺杀,是压倒一切的当务之急。五月,沙孟军去广东见孙中山,南京同盟会由曹树功主持工作,恰巧,曹树功得知袁世凯于六月南下,南京在逗留数日的消息,便对闽真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决定由闽真出面,召开一个秘密会议。
在会议上,祝伯孚慷慨陈辞:
“排满之道必须革命,革命的当务之急是刺杀,刺杀必须选择罪魁。当今之世,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莫过于淫妇那拉氏。阳奉阴违、弄权害国的巨奸大憝,莫过于袁贼世凯,如今淫妇已死,袁贼气焰正盛,袁贼不除,国无宁日,依我之见,应当集中精力,直接把枪口对准袁贼世凯,创造出举国震惊的局面来。”
祝伯孚的话得到了与会者的赞同。大家争先恐后,热烈发言。各抒己见,经过充分的讨论,制订了刺杀袁袁世凯计划。
计划首先是筹备经费、购置短枪,确定执行人选。闵真为现场指挥,当议到由谁做刺客时,发生了争执。祝伯孚自告奋勇做刺客,后来被一个叫汪淳明的人争去。经过反复争辩,几次交锋,闽真决定让汪淳明为刺客,汪是湖南人,二十岁,长得短小精悍,面貌黝黑,其人健谈,说到激烈处,生死不顾,坚决与祝伯孚争功。闵真将会议情况和自己的决定向曹树功汇报,曹树功同意汪淳明做刺客,祝伯孚仍然在第一线,做接应工作。
会后,由闽真制定行动方安,呈交曹树功,曹素功仔细研究方案后,对于行刺方法、路线,如何撤退,如何接应,都做了详细的部署。但一切行动都由闽真领导,曹树功不与行动小组的任何人直接联系。
大家摩拳擦掌,等待时机,后来得到了准确的消息,袁世凯于当年六月七日南下,十日到达南京,在南京逗留数日,革命党人加紧准备。
同盟会革命党人在紧张、兴奋中迎来了六月十日。当日天空阴暗,抬头看不见一块蓝天,但也看不到乌云,也不落一丝雨点。天空灰蒙浑浊的一片,沉重如铅。参加行动的人员该化装的化装,该携带武器的携带武器,按计划进入码头。
为了欢迎袁世凯,地方上大大小小的官员,早早便在轮渡码头上列队恭候。此刻汪淳明身穿长衫,头戴红缨小帽。冒充达官的随员,在码头乱窜。
汽笛嘶鸣,轮船烟囱冒着黑烟,靠近码头。站得已久的官员们,停止了交谈,纷纷引颈观看。
轮船停稳了,袁世凯在随员的陪同下,通过旋梯,昂然走下船来。只见袁世凯身穿补服,头戴顶带,方面大耳,面带微笑,频频向迎接他的官员们挥手致意。
汪淳明一见袁世凯走上码头,不顾一切,冲上前去,当他和袁世凯只有十几步远的距离时,将手枪举起来,对准袁世凯。
袁世凯猛地站住了,瞪圆眼睛看着刺客。
刺客汪淳明看到身体胖大的袁世凯头戴镂花珊瑚顶带朝冠,身穿石青色补服,胸前戳缀有绣着猛狮的补子,威风凛凛,器宇轩昂。一时竟然被袁世凯的威风吓倒,汪淳明面如土灰,双腿颤抖,举着手枪,僵在那里。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