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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柳大爷。”
柳树青叫道:“让宁守成过来。”
宁守成马上来到书房,柳树青说道:
“给张四拿二百块大洋做盘费。”
“是,老爷。”
张四走后,柳树青对柳屏山说:“我与张锐图故交,这个张四无论何时,只要投奔我柳家来,都应该关照他。”
柳屏山说:“孩儿记下了。”
荀家小姐是那种坐不动膝,站不摇裙,笑不露齿,怒不高声的传统女子。与柳屏山结婚之后,夫妻二人相敬如宾,非常融洽。可是,柳屏山并没有因为结婚而快活起来。原因是他结婚后数日,父亲忽然卧床不起。开始,柳树青咳嗽加重,自以为是因为这几天陪客累着了。柳屏山建议请郎中看病,柳树青说:
“不必了,休息两天就会好的。”
柳屏山晓得父亲为自己操劳婚事劳累,身体欠佳,心中不安,每日早晚亲自给父亲熬参汤,中午进莲子粥。两天之后,不但不见好转,反而精神不济。柳屏山请来镇上最好的郎中,给父亲诊脉。
父亲的病越来越重,后来竟卧床不起了。柳屏山心如火焚,白天黑夜不离病榻。叫宁守成、柳忠到县城,到扬州请郎中。然后去药房抓药。两个走马灯似的忙个不停。柳屏山的姐姐柳屏霞也回来了,儿女们亲自照顾父亲,柳屏霞和荀玉琴白天侍奉,柳屏山晚上侍奉,端茶喂饭,端屎倒尿。有一天,柳树青咳嗽带血,柳屏山见了,吓白了脸。柳屏山急了,对着宁守成、柳忠大吼:
…
第七章凶宅(4)
…
“你们去南京,你们去上海,给我请最好的郎中来!”
二人诺诺而去。
眼见父亲瘦得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柳屏山心如刀搅。
柳屏山在焦急痛苦中日夜煎熬,希望父亲病情有所好转,两个月之后,阴历腊月十六,是柳树青在人间最后的日子。那天清晨,已经昏迷两天两夜的柳树青,忽然睁开眼睛,环视站在病榻周围的人。柳屏山以为父亲的病有了转机,他焦虑的目光闪出惊喜的光芒,和姐姐同时叫道:
“父亲!”
老夫人见丈夫一反常态,知道这是油尽灯熄,回光返照的征兆,眼里流露出无限悲哀。
柳树青的目光落到柳屏山的脸上,柳屏山叫道:
“父亲!”
柳树青有气无力地说:
“你的学业完成,也成婚了。往后就要考虑干事业了。做什么事都要能容善纳,要容人,容物、容事。凡事不能偏激,偏则不能容人,激则失之参议。不能集思广益,怎能成大事业?所以,凡成大事者,必有大器。欲养大器,要多经事,多磨练,广交游,广阅历。”
柳屏山说:“父亲教诲,孩儿永世不忘。”
柳青山喘了两口气,无力地说:
“还有两件事要说。”
柳屏山忍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洗耳恭听父亲最后的嘱托:
“我死之后,丧事从简,你还要替我到安庆老宅去祭奠祖先。”
柳屏山低声慢语地说:
“请父亲安心静养,宁守成到上海遍请名医,即日便归,待父亲好了,孩儿再……”
柳屏山话没说完,只见柳树青闭上眼睛瞑然长逝。柳屏山跪在病榻前,抱着父亲遗体,号啕大哭。柳屏霞和荀玉琴也痛心地大哭起来,在一片哀声中,忽听柳屏霞的姑娘小霞尖声呼唤:
“婆婆!婆婆!”
原来老夫人因为丈夫气绝,极度悲痛,竟然昏了过去。柳屏山爬起来,和姐姐抢救母亲。大家呼叫的呼叫,掐人中的掐人中,慌了半晌,老夫人才缓过那口气来,接着放声大哭。
那以后的日子,柳屏山忍着悲痛,拖着虚弱的身体和妻子全力照顾母亲,十余天后,母亲病体好转,柳屏山却一病不起。
柳屏山在心理上首先被击垮了。父亲的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直到父亲重病之前,柳屏山虽然结婚了,他仍然没有独立意识。认为自己虽然成人了,可以做一些事情,但一切都以父亲的存在为前提。在他的心里,父亲似乎是永远存在的,他从来就没有想到过父亲的死,认为那是遥遥无期的事。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柳屏山没有机会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了,父亲也不会看到自己的前程了,柳屏山万分悲痛。加上事前在父亲榻前侍侯,事后为母亲担忧,接着为父亲举办丧礼。年根底下,柳屏山看到母亲好转,自己再也支撑不住了,那天,觉得实在支持不住了,于是就对妻子说:“让我好好睡上一天。”柳屏山睡下就没有再起来,荀玉琴在他身边垂泪,守护五天五夜,第六天是大年三十,那是双桥镇柳府有史以来最为悲惨的年夜。门上帖着蓝色对联,全家老幼一律给柳青山戴着孝,柳府上下,没有欢笑。甚至没有鞭炮声。柳屏山被邻家的鞭炮声震醒的,他忽然奇迹般睁开了眼睛。
柳屏山看到妻子带着笑容抹眼泪,问道:
“我是不是睡了一天一夜?”
荀玉琴哇地一声哭了:“你睡了五天五夜!”
“外头为什么放炮?”
“邻家迎神。”
柳屏山说:“走,去给母亲磕头请安,然后祭祖接财神!”
病好柳屏山病好之后,突然长大了。父亲一死,柳家失去了顶梁大柱。父亲才五十五岁,生活条件不算坏,说离开人间,撒手便去,柳屏山痛感人生苦短,柳屏山决定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在有生之年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不辜负父亲的养育,老师的教导,朋友的期望。
柳家失去了顶梁大柱,为了大厦不至于倒塌,柳屏山认识到自己必须坚强起来,支撑柳家的门户。柳屏山没有忘记父亲临终的遗嘱,决定过了春节就去安庆祭祖。
那天天气阴沉,一切都暗淡无光。柳屏山和宁守成,一路乘车到了安徽安庆,又换车到状元桥。路上,柳屏山问车夫道:
“你可晓得刘家老宅?”
车夫说:“提起刘家老宅,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请你将我们拉到那里去。”
车夫一脸狐疑,将车赶起来,马车跑了两个钟点,车夫说:
“这就是状元桥了。请二位下车。”
柳屏山下车,说:“刘家老宅……”
车夫用鞭子向前方一指:“凶宅在桥南不远就是,二位请……”
柳屏山明白,车夫不敢去“凶宅”,只好交了车钱,和宁守成下车步行。远远看到一个孤零零的院子,断壁残垣,破败凋零,四周杂草丛生,一派荒凉气象。柳屏山来到正门,只见脱了漆的大门紧闭,兽环锈烂,青石门墩被埋在地下,只露出兽头,门前厚厚的尘土,已经没及门槛,晓得是久无人至的缘故。他无法从正门进入,便向左绕着,西边的围墙倒了一段,踩着乱砖进入院子。院内满目荒凉,庭院中有两棵老梧桐树,都已枯死。一棵老树干上还缠着枯藤。没膝的野草充斥庭院。庭院内出奇的寂静。老屋的墙壁上生满厚厚的苍苔,乌鸦在老树枝头鸣叫,叫声瘮人,有如鬼哭,不知是老屋下沉,还是灰土的覆盖,窗台离地面只有二尺。大门也有一尺多高被埋在地下,柳屏山想进屋看看,却无法开门,宁守成从乱石堆里找到一根木柱,两个人抱着,用力撞那大门,他们费了好大劲,撞开房门,从门上落下好多尘土来。柳屏山迈步进屋,险些摔倒,原来屋地比外面低了一尺多。一进入屋内,柳屏山就觉得寒气逼人,没有仰承的屋顶,棚上裸露着黑色的木板,有损坏之处,能看到破碎的天空。他向前走了几步,趟起的尘土呛人肺腑,令人窒息。柳屏山凝视着窗棂,经过百年的风风雨雨,窗纸早已荡然无存,小风从败坏的窗棂中吹进,发出“呜呜”的悲鸣。柳屏山看到墙角上有一个蛛网,一个硕大的蜘蛛以君临天下的姿态盘踞当中。忽然,那东西沿着一根闪光的蛛丝吊下来,愚蠢地爬上爬下。室内的家具早已被人搬空,房屋空阔,有如空洞的墓穴。柳屏山无法将这座凶宅和祖先当年辉煌显赫联系在一起。宁守成走了几步,又趟起一阵灰尘,柳屏山忍不住咳嗽一声,四周返回的回声很大,柳屏山进入凶宅,有走进地狱的感觉。
…
第七章凶宅(5)
…
柳屏山再也忍耐不住,他像是自语地说:“走。”
他们在镇上的饭馆简单吃了饭,就去凭吊肉丘坟。坟头长满荒草,乌鸦在树梢不住呱呱啼叫。柳屏山在坟前默立良久,现在,柳屏山明白了父亲的深意:这凶宅,这坟丘,用血和泪述说着从政人悲惨的下场!柳屏山长跪在地下,将黄表信纸和大钱锞子一一烧化了,然后,对着坟丘虔诚地磕了九个头,他磕下最后一个头,已经痛下决心,坚决遵照父亲的遗教,此生绝不从政。同时,他又在心里发下誓愿:
日后我一定要重修这个祖坟!
柳屏山从安庆老宅回来,柳屏山变得更加憔悴了。他叫人买了大钱锞子,到父亲坟上焚化了,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尔后,郑重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头。回到家里,柳屏山直接进了书房,展开信纸,研好墨,工工整整给老师写了一封信,信曰:
玄照吾师钧鉴:
敬禀者,老师去岁腊月六日手谕接到,屏山有幸,承恩师教诲,受业有年。然而弟子生性迂钝,愧不成材,无以报答恩师,又承蒙恩师错爱,赐荐政府,深情厚意,终生难忘。鄙生本该应聘。但因家严不幸大故,弟子心如死灰,形如枯槁,故不能去南京就任,请恩师再荐能人,并恳请恩师见谅,待弟子精神稍有恢复,定去拜谢老师。
专此布复
敬请教安
弟子柳屏山
民国元年二月三十日
柳屏山决定不从政了,但是,他却不喜欢做商人,更不喜欢务农。因而,他的内心非常苦恼。
…
第八章纸伞(1)
…
柳屏山回到玉桥镇,将近中午。他先到母亲房里给老人问安,陪着老人说了一会儿话,而后和母亲、妻子、姐姐和外甥女一同用了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