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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官员家眷窃窃私语,议论声,嘲笑声,不绝于耳。他放弃了挣扎。他突然觉得,又回到了十三年前,他又成了那个初进王府的乞儿,人人唾弃,人人不屑,人人当他做笑话。他不挣扎,不争辩,他知在此处争执绝无益处。他毅然起身,留下清冷绝尘的背影,只是在被押走前,他又留恋地望了那盒子一眼。他想,或许再也见不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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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费了一番口舌,又拿出靖宁王府的令牌,总算在宴会结束前解释清楚。再次来到宫门口,看见的,却是侍卫滚落在地的人头,一地粘稠的鲜血。那样的红艳,那样的凄绝,刺痛了他的双眼。鲜血从门内向外铺淌,仍未断绝。
这场宴会,究竟遭遇了怎样的杀戮!
他感受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他的那只礼盒,侍卫还放在一边。他俯身拾起,拭去了上面殷红的血迹。他不在的这一个时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什么也不敢想了,只是奢求,她平安就好。在这样的危急关头,他竟然不在她身边!
他蹲下来,感受到深深的挫败感。顾卿然,你这个懦夫。
他低声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是多么惨淡。
他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如墨的发在血色的风里飘。他拿出盒中的短剑,珍重地佩在腰上,踏进宫门。
一路上,血色如花绽放。他惶恐愈深,眼瞳愈深,脚边尸体横陈,皆是匕首刺心,一刀毙命。显然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刺客行动,下手快狠准,放眼之处,除了他竟没有一个活人。地上的尸体,有宫女,有太监,有官员,有女眷。他疯狂而茫然地追寻着,每一脚都踏在血泊里。没有她,她还没有死。
倏忽间,他发现一座假山石里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他飞身上前,焦急地问道:“公主在哪里?靖宁王世子在哪里?”
小宫女已经吓得毫无血色,哆嗦着指了方向:“刺客……还未离去,活下来的……栖梧宫地宫……”
他不敢放松,道一声谢,就向栖梧宫去。
他不熟悉宫中地形,方向与栖梧宫有些偏差,竟与那些刺客打了个照面。
黑衣蒙面的刺客扬起手中沾血的匕首,他一剑去的更快,黑衣人望着他,惊愕地睁大双眼,然后倒下,心头流血不止,立时断了气。更多的黑衣人蜂拥而来。他挽起剑花,倒下一片,却冷不防后心被人偷袭,一刀砍在左肩。
他感到微微的眩晕,只稍作喘息,又提起剑来战斗。他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他以前的疼痛比这更胜千倍。他只知道,他必须杀出一条血路,顾卿然不可以是一个懦夫。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当他的双手浸满鲜血,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的双手以后将迎接更多的杀戮,它将成为恶魔。他要送给她的短剑,也已沐血。这样浸透了杀气的生日贺礼,再也送不出去了。
他终于看见了她,尽管他的双眼已经模糊。他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之中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影。陈晋轩将她抱在怀里,走向那传说中的地宫。她的脸上似是有惊骇之色,像一只小猫儿蜷缩在陈晋轩的怀里。
他扔下手中的短剑,苦涩地笑了。开始时声音他压抑着,后来已无顾忌,跪在血泊之中,仰天长笑。他的脸上手上衣上血迹斑斑,他的左肩还汩汩地流着鲜血,可他笑得像个疯子,没有人理会他,他们都在忙着劫后余生。他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声已哽咽,他不去拭泪,因为他满手鲜血。
她很平安,这很好。
陈晋轩救了她,这也很好。
他唇角的满足,终是敌不过失血过多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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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之时,已是在太医院。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正在为他清理患处。他挣扎着坐起,肩上的伤一阵火烧火燎的疼。他皱眉,为什么之前没有觉得这么痛?低头一看,伤口还是有些严重的,皮肉已经翻了出来,似乎伤到了骨头。他试着移动手臂,钻心的疼,如果不好好医治,怕是往后左臂就废了。
那老医正一吹胡子:“动什么?不要命啦?公主特意将你送过来,你若不好好养伤,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他的心一阵悸动。竟然是她!
老医正性子有些怪癖,医术确是好的无话可说。上了药之后疼痛减轻,他就告辞离去。回到府上,却见满目缟素,一片哀声。
靖宁王及王妃死在了刺客的匕首下。世子袭爵。
他诧异的望着府中上下人人悲戚的脸,终于觉得此刻应该要落下点泪来。可是,为何他完全感觉不到悲痛呢?他的泪早已流光了,死亡变得轻而易举,不再能够触动他的心。两个陌生人的死,何来悲痛。
他变得冷漠,虽然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府内办完丧事,陈晋轩成了年轻的靖宁王,上了一道折子称父母过世应守孝三年,尚公主一事暂缓。皇上感其孝心便同意此事,又好生将公主抚慰一番。
他静静的看着这些事情发生。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他无法忘却那血腥的一晚。第二天,陈晋轩与他长谈:“以安,你这一次立下大功,我已向皇上陈情,让他封你做官。”
他拒绝了。
陈晋轩欣慰道:“我就知道,以安是想留在我身边,帮助我是不是?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你可要随我一起赢得这天下江山!”
陈晋轩用的是异常肯定的语气。他知道,他顾卿然既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么,他就别无选择。他注定要用别人的尸体与鲜血,为陈晋轩开出一条通向锦绣江山的大道。
顾卿然,你真的疯了。他看见伤口一天一天的愈合,将这句话也愈进了伤口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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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宁王是有兵权的,尽管只有五万。他被派去边关练兵。
每当月圆之时,他总会想起,她远在京城,定然安好。他走时给她留了一封书信,因为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两年军营生活给他磨练,他在变得日益冷漠。他听到了一些在京城听不到的话,譬如那群刺客的真相。他知道陈晋轩的野心与冷血,却没有想到,他竟如此丧心病狂,利用刺客将朝中重新洗牌,甚至不惜戕害自己的亲生父母,然后再将罪名推向与皇室结怨已久的一个江湖门派。陈晋轩,这就是你的狼子野心吗?他可以预见,陈晋轩不久之后,就将开始行动了。
那封加急的命令传来时,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他将信笺收起,藏进贴身的衫内,从墙上取下铭心剑。他知道这一次,成败在此一举。两年前离开京城时,他将剑带走了。他仔细反复擦拭着剑,直到剑身亮的能倒映出黯淡的星光。风吹过荒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毓儿,对不起。对不起,毓儿。他一遍遍地在心中呐喊。
快至黎明时,夜色沉到了极致。他只身潜入邻关守军大将的营帐,一剑削下主将的头颅。血色浸染着夜色,洗过他的衣衫,他从主将身上搜出令牌,在旭日初升之时站在点将台上。他将主将的头颅从高台上抛进惊恐万状的士兵当中,淋着鲜血的剑直指苍天:
“汝若不从,吾必斩之!”
凛冽的风将这浸透了杀气的八个字传至每一个士兵的心中。所有冲上来想要杀了他为主将报仇的人,都永远地倒下了。他踢掉脚边的断肢,断肢的主人是个仅有十四五岁的孩子,他的心中已没有任何怜悯。他需要血!
他要用无数人的鲜血来证明,顾卿然不是一个懦夫!
辰时的阳光,理应炽热;可他觉得彻骨的寒冷。从指尖寒到肩上的旧伤,他觉得肩伤有复发的迹象,又隐隐作痛。
他成为了杀戮的恶魔!
即使他现在已经掌握了三十五万军队,依旧抵挡不了心的寒冷。
他带领军队回京。他听说陈晋轩已经成功取得玉玺,心头也没有欣喜;他听说南氏皇族满门尽被屠戮,亦不悲伤。他认为,她应不会死。陈晋轩不会害她的。他们这样相爱。
但当他回到京城,他才知,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陈晋轩在金殿之上迎接他:“以安,你做的很好,朕将封你为护国大将军,掌五十万大军。”
他漠然接受。
只是,他一直打探不到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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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他得到那一封圣旨。陈晋轩让他将她带回宫中。他第一次在陈晋轩面前动怒:“你将他怎么了!”
他的剑已出鞘,直指陈晋轩咽喉。陈晋轩面不改色,双指捏住剑刃,略一使力,剑身断落:“这是朕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干涉!”
他眼睁睁地看着铭心剑断成两截。咔嚓。他的心也随之碎裂。剑身的碎片夺目而惊心。陈晋轩的内力,竟然已经深厚至此了吗!
陈晋轩逼近他:“事已至此,你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他默默拾起铭心剑的碎片。鲜血流过指尖,痛在心里,刻骨铭心。事已至此,一切都已不再是曾经。他怎能妄想回到当年,他怎能妄想过去的欢欣。
这个世界,万劫不复。
他转身离去,带走一丝决然,一丝悲凉,还有一丝悠长的叹息。
毓儿,恨我吧,因为,顾卿然是一个懦夫。
因为,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要说:
☆、叁·复盈亏
对南毓秀来说,往事只余四字:不堪回首。
爱一个人,恨一个人,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从出生始,她就是高贵的公主,除了她的母后,没有哪个女子比她更尊贵了。只是,女子终究是女子,这天下,终究是男子的天下。
生在王家,她的命运早已被安排好。她满十五岁后,将嫁给靖宁王世子。父皇想要用她来牵制蠢蠢欲动的靖宁王。这天下之争,江山博弈,作为女子,她只能是一枚棋子。哪怕她是一枚金雕玉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