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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说,你把那个司马大人的车夫带来。对了,别给他洗澡换衣服什么的,就让他那样过来。
朱乙就跪在了刘彻面前。
刘彻问朱乙,果然像司马迁说的那样,朱乙把一些文章背得滚瓜烂熟。
刘彻说,奇人,你是个奇人。你说实话,为什么给抓来了?
朱乙不看司马迁,就说茂陵没什么人不认得朱乙,司马大人的车夫又能讲故事,就不能太给司马大人丢脸,你看我穿的是新衣服,不过他们打我给弄脏了,我还佩两块玉呢!我一讲故事,他们就给我送茶、送酒,拿我当人物。谁知道会抓我?
刘彻问,你讲什么呢?是讲郭解吗?
朱乙说,不是。我讲高祖皇帝,讲项羽。
刘彻笑了,你没这个心眼儿。是不是司马大人告诉你这么说的?
朱乙说,不是,不是,司马大人没告诉过我这些话。
只剩下刘彻与司马迁,刘彻就问他,这件事你看怎么处置呢?
司马迁说,皇上问错人了。
刘彻从来没听过司马迁这么说话,愣了一下,就问,那么我该问谁呢?
司马迁说,皇上该问丞相刘屈氂。
刘彻脸色平静,他不再问司马迁了。
司马迁知道平静只是表面,刘彻一定会弄明白他身边每一个人的想法,他会再问自己。果然刘彻问他:你以为是刘屈氂想要杀你吗?
司马迁说:我这么想,可能心眼儿太小。我想他不愿意太子活下去,他也不愿意皇后活着,他想皇上也不愿意皇后活着,不愿意太子活着,他就让太子和皇后死了。皇上这会儿身边只有我跟吴福了,是不是我也该死了呢?我死了之后就剩吴福,吴福也得死,那时候刘屈氂就该惦念公孙弘了。
这些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刘彻心里有些分量。人们说谗言杀人,大概就指这个。看上去轻描淡写,说起来漫不经心,闲言碎语之中讲出来,有意无意渲染它,它才能有作用吧?
刘彻对司马迁说,不要跟我讲刘屈氂,我不想听你说他。
司马迁感到绝望,皇上真相信了刘屈氂,那就会听他的,这对司马迁不利。也许皇上会处决朱乙,那就牵扯到司马迁了。
刘彻问,你觉得刘屈氂怎么样?
司马迁说,酷吏做不到,循吏做不到,皇上做不到的事儿,他能够做到。
刘彻对司马迁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眼看着皇后自尽的吗?你以为刘屈氂比田汀购寐穑靠伤秦┫啵前阉泊隽耍谴蠛夯鼓懿荒苁O乱桓隼铣剂耍�
司马迁说,他想要杀我,皇上为什么不杀?
刘彻笑一笑,我要杀你,就杀;他想杀你,怕没用吧?
刘彻当着司马迁的面召来了张汤,对张汤说,司马大人的那个车夫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能蛊惑茂陵人造反?
张汤说,这是御史大夫弄的,我要给他一个交代。
刘彻命人把御史大夫叫来,说,司马大人有罪,你也别奏了,我也不想他做别的,就是想要他陪我,说说话,走一走什么的。你想把他处死吗?
御史大夫不敢再说,只是说:皇上不让问,那就不问好了。
刘彻说,要想治罪,就得先弄明白。弄明白怎么做,不然会出笑话的。
刘屈氂很生气,皇上为什么那么看重司马迁呢?一个用写史来诽谤大汉王朝的人,一个对高祖皇帝玩笑不恭的人,一个自以为是的文人,为什么那么重视他?刘屈氂想把司马迁弄走,换上一个人,那样他的地位会更稳固些。
张汤把朱乙给放了。
朱乙回茂陵这一天,特意又穿一件新衣服,佩上两块玉,来到酒馆,他想炫耀自己,出一口恶气。刘屈氂、御史大夫想要害司马大人,也害不成,皇上多看重司马大人。他们想把我朱乙下狱,想害我?害不成。
他进了酒馆,酒馆里的人躲着他,没人敢过来。人都怎么了?这还是他妈的茂陵人吗?没人给他送茶送酒,都害怕了,怕惹祸,怕跟着受罪,受株连?那些人顾自在自己桌上喝酒的喝酒,喝茶的喝茶,他们都不认识朱乙了?真想站起来大吼一声,但又想到司马迁,可别给司马大人添麻烦了,就忍一忍吧。
突然酒馆里所有的人站起来大吼,欢声如雷,人都挤过来,喊他:朱乙,朱乙!茶、酒都放在桌上,堆在他面前,满桌都是好酒、好茶。朱乙顿时流泪了,好半天才说:你们没不理我?
这天晚上司马迁把朱乙叫了进来,和朱乙一起进屋的还有司马迁的女儿和他的外孙杨恽。司马迁把门关好,对他们说:我有一件事,要对你们交代。朱乙觉得郑重,有什么事儿能这么认真,这么郑重?而且把他和自家人召在一起?
司马迁说:《太史公记》要写完了,我想问你们几句话。
三个人点头。
司马迁问:我把《太史公记》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你们能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三个人又点头。
司马迁吩咐,在他死后,再印《太史公记》。也许写完最后一篇《武帝本纪》,他就会被处死。
女儿哭了,杨恽也流泪。朱乙说:你写完就走,像东方朔一样去找神仙。
司马迁摇头。东方朔平日在武帝身边嬉笑嘲谑,成了一个小人,这使他既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又能安然隐退。司马迁绝不会这么幸运,他隐隐感觉到,刘彻一定会处死他。刘彻对他说了许多心事,他也最熟悉刘彻,一旦《武帝本纪》写成,刘彻就会像处死灌夫、窦婴那样,让他一死,绝不会放过他。他说:死算不了什么,可《太史公记》要传下去。父亲临死时,没跟我说一句别的,只要我写下《太史公记》。这是司马氏一家的大事,你们各抄一部,把书藏好,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在我死后,一定要印出这本书。
女儿和外孙跪着答应了。心里想到杨敞和杨忠,一家四人有两个人肯为这部书献身,另外两个人绝不情愿,他们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司马迁拍拍朱乙的肩头,说,你真的很佩服朱家郭解吗?想做他们那样的人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是英雄吗?
朱乙说,轻生死,重然诺。
司马迁说,不错,我想要你答应我,保存好一部《太史公记》,从今天起别再进酒馆讲故事了,除了赶车,就是保住这部书,等我写完了《武帝本纪》,你就走,别让任何人找到你。十年、二十年后,如果我的家人还有人活着,不印这部书,你就一定要印。你能做到吗?
朱乙跪着,流泪说,司马大人,你能做那么多,我怎么就不能做呢?你能豁出命来,我也能豁出去。你放心,有朱乙在,就有《太史公记》在。
第三十三章
刘屈氂去狱中看任安。
任安双目炯炯,像一头暴躁的野兽在监栏内来回走。他对刘屈氂诉苦,为什么要拿下我全家,我犯了什么罪?太子给我节杖,我能不受吗?长安城暴乱,我能不管吗?太子在长安宫生乱,我能走进皇宫吗?我接了太子权杖,可不能听他的命令,皇上命令北军只听命皇上,不听别人的。我只能不听太子的命令,太子有罪,我没罪。为什么把我下狱?
刘屈氂好脾气地说,你该明白,这件事儿说不清,得有人替你说话。我替你说了话,但皇上不信,有一个人说话,皇上肯定会信的。
任安说,你说的是谁?
刘屈氂说,司马迁。他虽然只是一个中书令,但比我们都得宠,皇上最喜欢他,每天跟他在一起,要是他肯替你说话,皇上就能放过你。只是……
任安明白刘屈氂有些话不便说,司马迁虽然能说上话,但他未必肯替任安说话。一次“李陵之祸”就足以使他成为惊弓之鸟,何况这次是“蛊人之祸”和“太子之乱”两大事件缠在一起,事后皇上没处罚文武百官,只拿他这个北军使者开刀,他真是冤屈。
刘屈氂可看得清清楚楚,任安是一匹死马,跟任安牵连上,就无法可救。刘屈氂告诉任安,司马迁能救他,就是想让司马迁再来趟一次浑水。他说,司马大人未必会帮你,他如今是皇上最喜欢的人,最亲近的人,怎么能在乎你呢?
任安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被关在监牢内,我到处求人救他。他欠我的情,他该救我,他该救我。
刘屈氂很同情任安,他说,让你的亲友去求他吧,你的案子至今还就只关起了家人,没株连九族。不求司马大人,你的族人不免一死。只是司马大人会不会帮你,我就不知道了。
任安说,他会帮我的,会的。我救过他,他也会救我。
东方朔要走了,临走之前最重要的是与刘弗陵告别。当东方朔来到宫中见刘弗陵时,他真是没什么话说。
刘弗陵说,师傅要走了,舍不得你。说着就落泪了。
东方朔说,我只是教给你玩呀,给你听故事,从来没真正教你如何做太子,我不是你的好老师。
刘弗陵说,师傅教我的都是最重要的。师傅教我斗蟋蟀,就把宫廷里的争斗讲得明明白白。师傅教我玩,就把跟匈奴的战争讲得清清楚楚。师傅,你是我的好老师。
李夫人出来了,对东方朔说,我要感谢你,能不能请你单独一宴?
东方朔笑一笑,还真就答应了。
暖阁里只有东方朔与李夫人。李夫人说,东方师傅,我要为弗陵拜你一拜。说着就流下泪来。东方朔饮酒,喝得微醉。李夫人说起李广利就流泪,是哥哥李广利告诉她,东方朔是弗陵最好的老师。她听信了,果然是这样。哥哥告诉我,他走以后,不会回来了,不是死就是流落在匈奴,哥哥说我对他怎么样,就对你怎么样。我要跟你亲近些,你怕不怕?东方朔摇头,他不怕。李夫人脱下东方朔的鞋子,解下他的长袜,两个人坐在席上,双脚相抵,两手扯着。李夫人眼中噙泪说,我跟哥哥就是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她又抱住东方朔的头,放在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