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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短短的几行文字,鲁迅演出了一大篇虎掷龙拿,有声有色,最富于复仇战斗精神的小说,使人们读了,看到英姿活跃,恍如亲接其人。
又如《理水》、《非攻》,鲁迅在描写大禹、墨子伟大的精神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有他自己的面影和性格反映于其中。……鲁迅生平真真是一个埋头苦干、拚命硬干的人,不愧为中国的脊梁!
——许寿裳《我所认识的鲁迅》(1945年)
鲁迅《故事新编》共收作品八篇,写于1922-1935年,前后历时13年。
鲁迅自己对《故事新编》性质的说明是很清楚的,即它是历史小说。……各篇所描写的主要人物的言行和性格大致都有典籍记载上的根据,无论是正面形象如女娲、羿、眉间尺及宴之敖者,大禹及墨翟,还是批判人物如老子、庄子、伯夷、叔齐,在他们身上并没有出现那些带有喜剧因素的现代性情节。
为了探索在历史小说中如何将古人写“活”,使作品能更好地为现实服务,他(鲁迅——编者)采用了“油滑”的手法,并且一直保持了下去,可见他对这种写法的好处是经过认真思考的。……所谓“有一利必有一弊”,所谓自己“不满”,主要是指他不愿提倡和让别人模仿这种写法;因为如果处理不当,是很容易影响到创作态度的认真和严肃的。所谓“油滑是创作的大敌”,就在于此。
鲁迅在《故事新编》中所采用的这种“油滑”的写法,……我们已经说明这是指一种穿插性的喜剧人物:这种人物既同作品整体有一定的情节上的联系,同时又可以脱离规定的时代环境而表现某些现代性的语言或细节;它通常是“鼻子涂白”式的和有点油腔滑调的,而且能对现实起讽刺的作用。
……这种写法,就是鲁迅吸取了戏曲的历史经验,而作出的一种新的尝试和创造。它除了能对现实发生讽刺和批判的作用以外,并没有使小说整体蒙受损害,反而使作者所要着重写出的主要人物和故事更“活”了。
——王瑶《鲁迅〈故事新编〉散论》(1981年)
鲁迅先生最能抓住人物独具的特点,从衣着、神态、行动、性格上下笔,几笔便能出神入化,描写出各不相同的形象。鲁迅先生尤其能以人物的个性语言,刻画人物的个性;孔乙己的“窃书不能算偷”和“多乎哉,不多也”,九斤老太的“一代不为一代”,闰土的那一声“老爷……”,阿Q的“儿子打老子”,赵七爷的“你能抵挡他么?”,庄爱姑的开口闭口“小畜生”,都使人物的性格活灵活现,跃然纸上。同时,鲁迅先生还善于精选和使用生动活泼的农民口语,吸收和运用富有生命力的古典文学的语言。鲁迅先生通过人物在行动中的动态描写,把形形色色的人物描写得栩栩如生;他的小说的叙事语言都极为动态,为刻画人物增色,使情节引人入胜。鲁迅先生的小说的对话少而精,句式短而精,这是由于他精通中国语言,对古典文学具有博大精深的造诣。鲁迅先生在他的小说中每写一个场景,都是一个画面,人物活动中情景交融中,给人以立体感。因此,鲁迅先生虽然是在小说创作中吸收外国文学中某些形式和手法的第一人,却又是最全面的继承和发展了中国古典小说的民族风格。
——刘绍棠《向鲁迅学写小说》(1984年)
个性的压抑导致社会的停滞,个性的全面发展有利于社会的创造性蓬勃兴起。在我对这篇小说(指作者1980年发表的短篇小说《夏》——编者)的主题进行反复思索、斟酌、提炼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想到过鲁迅先生的《伤逝》。早在20年代,鲁迅先生就摈弃了脱离现实斗争的“个性主义”,他尖锐而深刻地指出:在不从根本上改变整个封建制度的情况下,个人的抗争是软弱而无力的,子君和涓生的悲剧正是那样一个时代的小知识分子的悲剧。在我对人生的探索中,这种从鲁迅先生作品中受到的反对“个性主义”的思想影响,很早就潜存于我的意识中,一直到后来的《爱的权力》、《夏》、《淡淡的晨雾》、《北极光》,我始终强调并呼吁人们为创造一种有利于人的个性全面发展的社会条件而努力,从而真正实现“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的合理的社会形态。
——张抗抗《心灵的哺育者——鲁迅》(1984年)
第一部分狂人日记(1)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校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识。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又怕我看见。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凶的一个人,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赵贵翁一样,脸色也都铁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古久先生很不高兴。赵贵翁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小孩子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他儿子,嘴里说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眼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大哥教我做论,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睛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四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陈老五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五,对大哥说,我闷得慌,想到园里走走。”老五不答应,走了;停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大哥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大哥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大哥说,“今天请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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