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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无泪[梁凤仪]-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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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竞之嘱咐:

  “一个曾经捱过饿的女人,就是捐款人的名字。”

  的确,庄竞之捱过肚饿。

  全身的神经只集中在一个焦点上,拼命地幻想会有任何可以放进口里的东西出现。那种前肚贴后肚的感觉,难受到但愿自己可以在下一分钟死掉算数。  

  庄竞之定睛瞅着手里的两块饼干,竭力禁止自己思潮起伏,先裹了腹,徐图后算。

  那块饼干刚要递到口里之时,她就停住了手。

  “嗯!可恶的小畜牲,竟敢跟就捻食。”

  庄竞之怪喊,随即把几只爬在饼干上的黄丝蚂蚁扫落在地上。

  她心里暗笑,不要跟对手太强的敌人为忤,这个险冒不过。看,只要如此轻轻一拨,小蚂蚁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然,杨慕天要报复的话,他就不会是小蚂蚁了。就算是,也必是以亿万计的蚂蚁雄兵,企图把庄竞之重重围困,打得她落花流水,片甲不留。不久的将来,肯定又要开仗。

  庄竞之正吃着那块饼干时,同房的一位女囚犯,也爬起床来,问:  

  “怎么?睡不牢?”

  庄竞之点点头,把另外——块饼干递过去给她,说,

  “要吃吗?”

  对方摇摇头,又从枕下摸出了半包香烟来,抽了一枝,含在嘴里,燃亮了,深深地吸一口,活像这一秒钟有了至高无上的享受。

  好一会,回过头来,瞪瞪地望住庄竞之出神,好一会才屎慢条斯理地说:

  “喂!你究竟今年多大?皮肤细嫩成那个样子,别人难以置信。我敢说,我做男人都一定被你迷得三魂掉了七魄。如今这副在囚之身,对着我们这些女的,还能发挥非同凡响的魅力,难以想像你在正G榭鱿拢崾歉鲈跹挠任?”

  之后,对方又哼了一声,说:

  “可惜,我没有机会看得到?”

  “为什么呢?”

  “真是笑话了,你是什么人,街知巷闻,我这种三教九流怎么能在出去的日子里还能跟你有来往?”

  “阿琴,你可以改变身分,只要你肯努力,会遇到贵人。”

  那叫阿琴的女人,仰天哈哈大笑。

  “我焦展琴半生未遇过一个贵人。小人、衰人、坏人呢,说多少有多少,苦苦缠得我要生要死,才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一场折子戏的下场,作不了准,算不得数,还是要演下去的。”庄竞之说。

  “跟我这种女人讲哲理,是对牛弹琴。你要我明白,还是讲得直接一些吧。我是没有读过书的,否则,就会得像你,布下天罗地网去叫那负心的人束手就擒。”

  “阿琴,我并不比你聪明吧,还不是要在这里捱过一段日子。”

  阿琴再重重吸一口,茫然地望住喷出来的烟,说:

  “有时我在想,我把那冤家杀了,是不是就便宜他了?只在挣扎那短短几分钟感到痛苦,不算一回事吧!惨不过长年累月,受人世间的苦与气。”

  阿琴那原本轮廓分明的脸,有些扭曲,很不好看。

  一个可以望上去还见得人的女人,一旦回忆起伤心激动的前尘往事,就会走样。太可惜了。但庄竞之是个例外。

  她,喜怒哀乐绝不形于色。

  她是脸容淡静,四时常清,在监牢里,她得着个诨名,叫“盖世观音”,集威风霸气与超凡脱俗于一身。

  不是这个叫阿琴,或其他一般女人可以相提并论的,是差太远了。

  阿琴把腿搁到床上,跷起大拇指,对庄竞之说:

  “还是庄大姐你棒!不要他死,而是要他生不如死,跟你一起捱世界!这才是报应。”

  阿琴深深吸了两口烟,再说:

  “当然,我不是有心要杀我那冤家的,真的不是。那夜,我心血来潮,把个熟客推掉了,打发他快走,请他将就将就抱住黄脸婆过一夜,我就提早赶回家去。好像预知要有事情发生似的,一开门进去,果然见老四赤条条地趴在那寄住我家的表妹身上,实行大快活!”阿琴越说越兴奋,提高嗓门,“我当场火遮眼,扑过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还没有把故事讲下去,睡在监房角落另一铺床的人,发出了两声干笑,

  “千篇一律的故事,还是教训不到女人,一个又一个的,生生世世地重蹈覆辙!”

  庄竞之望向墙角,说:  

  “秀姑,把你吵醒了?”

  “没有!”那叫秀姑的坐起身来,拿手抓一抓头发,继续说:“根本不容易睡得着!”

  一个监房之内,住着三个囚犯,这是规矩。绝不放两个人在一起,怕有双宿双栖的感觉。

  阿琴被秀姑打断了说话,一时间住了口,再接不上。

  “继续说下去吧!你的故事很好听。”庄竞之鼓励她。

  阿琴仿如在迷梦中惊醒,一拍大腿,思索到刚才的那段落,又滔滔不绝:

  “我那老四也真凶狠,跟我纠缠了好一会,一张粗脸都已被我的指甲抓出条条血痕来,他嘴巴还是要不干不净。”

  “我叫嚣道:‘老四,你怎么对得住我?’”

  “他大言不惭地答:‘什么对得住对不住,你引狼入室,收容了这么个大陆妹,是她引诱我。’”

  “不由分说,我一连两个耳光,清清脆脆的打在表妹阿珍脸上,那婊子哭着分辩:‘不,不,表姐,是四哥强奸我!’然后口水鼻涕眼泪一齐来。” 

  “我气疯了,厉色骂道:‘老四,是不是你存心干的好事?你给我认了!别冤枉好人!’”

  “老四竟冷笑道:‘他妈的,什么叫冤枉好人?大热天时,明知家里头有个男人在,还穿那么薄的睡衣裤,一对奶子故意在钮扣之间若隐若现,在人家眼前晃左又摆右的,你跟我说,这不是引诱是什么?’”

  “我咆哮:‘你这狗娘养的,还在强词夺理!’”

  “不由分说,我冲过去,跟他拼了。啊,老四也真狠,一把揪着我的头发,就拼命拿我的头向墙连连撞去,登时害我金星乱冒。他口中还乱嚷:‘是我老四奸定了你的表妹了,你奈我何?’”

  “正牌食碗面,反碗底。当时我一边挣扎,一边拿手往周围摸索,抓住了一件硬物,就使尽吃奶的力拍向老四的头。”

  “那种无情力,巨大难当。老四当场头破血流,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阿琴在复述故事的过程中,是绝对投入的。岂只一张脸紧张得涨成紫红,且额上的冷汗在暴现的青筋之间流窜,使她的狼狈更添几分。

  秀姑没有坐起身来,她只躬了个身,面向阿琴,问:

  “你那表妹如今怎么样?”

  “我在这儿蹲足四年,她未曾来探过我。还是我用了一笔为数可观的款项把她从乡间弄出来的,只为看在我母亲只有一个妹妹,而我那阿姨又只得她一个女儿分上。结果呢,也不用多说了吧!”阿琴叹气,“听那些来探望我的姊妹说,她在我入狱之后,跑到欢场中捞起世界来了,这两年环境还算可以,抓着了个冤大头,很有点油水。好,她确有那种条件。”

  “老四没有骗我,他是实话实说,阿珍那火辣辣的魔鬼似的身材,是太吸引了,两对大奶子在人前掩掩映映地摇晃播晃,很似在召唤人家赶快施暴,否则就是太不识抬举了。这种女人不是念书的材料,我是看走了眼了,还以为好好地供她念几年书,让她找份正经工,寻个正经人嫁掉算数;谁知不然,注定是陪男人上床的命!”

  “我阿琴无所谓,反正是对得起亡母与阿姨就算了。”

  庄竞之把饼干吃完,静静地又躺到床上去,望着幽暗的天花板发呆。

  她在想,是不是每个女人的煞星都是男人?那秀姑说得对吗?女人永不知悔改,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故事,其实都是殊途同归,万变不离其宗,给男人害惨了,犹自不后悔,也没本事令别的女人会知所警惕。面前的陷阱,依然客满。

  可笑不可笑?悲哀不悲哀?

  秀姑说:

  “我跟你相反,待我出狱之后,才找我那冤家算一笔旧帐。”.

  阿琴笑:

  “怎么算?一刀刺进他的胸膛,看他有没有心肝吗?然后又再从新给抓进这儿来捱世界?”

  秀姑忽然翻了个身,看牢躺在床上的庄竞之说:

  “庄大姐,在这跟冤家算帐一事上,你是大阿姐,一把手,江湖上有哪个人不晓得你如何整治那姓杨的负心人,以你这等名望地位身家,依然肯为一句还我公平而牺牲到底,是太棒了!

  “我不要一刀刺穿我那冤家的胸膛,我要令他因为干了对不起我的事而后悔终生。庄大姐,你行行好,教我一条路。”

  阿琴一时间哈哈大笑:

  “秀姑,不用庄大姐费心,我来教你。很简单的一个办法,斩草除根,肯定叫他痛不欲生,以后长年大月,记住了你秀姑那一剪之恩,岂不是好!”

  “我说的是正经,你别胡乱说话,打扰了庄大姐的思路。”秀姑倒是一厢情愿地认定庄竞之会替她想办法。

  在监狱的这一段日子,庄竞之混在光怪陆离,三教九流的囚犯之中过活,却出奇地受到她们这班江湖客的尊重。

  至大的原因在于女人有同仇敌忾的感觉,正如秀姑说的,以庄竞之的身分,仍肯为一份爱情的坚持与执着,誓无反顾甘愿作出同归于尽之牺牲,这种豪气、激情、斗志、宏愿,由构思而至实现,需要的勇气、毅力、心机,又岂是常人可比。  

  越是在江湖上走邪路、行险径的人,越注重义气,对于庄竞之的心悦诚服,事在必然。

  庄竞之是心知的。就以她的这两个同房为例,相处以来,对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欲望,能在重见天日之时,庄竞之会扶她们一把,占一些豪门富户的便宜,这比起铁窗之外自由世界内,绝大多数在庄竞之身边团团转而各有所图、各有目的的人,秀姑与阿琴是清高纯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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