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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铃儿此番费尽心机要破这起使天子震怒的大案,从而流芳千古,眼看着要功败垂成,如何甘心,当下挥动手中吴钩,与小张过起招来。
小张此行只在夺宝,并不想与人结下太深梁子,加上他看苏铃儿又是个女孩子,武功也杂七杂八的,大约就是跟那些捕快们东学一招、西学一式来的,太认真了,未免胜之不武。他也就不使那些杀手绝招,倒是正好可以展示一下那套他自创的“真草隶篆指”的独特威力。
这套武功是小张最可引以为傲的,他从小研修古今书帖读本,终于在不久前从中阐发出武学精义,将之稍加演化,已是一套再漂亮不过的好功夫。当下他将这些招数一一演示开来,并未刻意对敌,但自他指端透出的劲力,轻易已能将学艺杂且不精的苏铃儿逼得全无招架之力,全凭了她手中宝刀锋利,才勉强支撑了七八招。最后,她也明白了绝非小张敌手,却将小姐脾气发将出来,不讲比武规矩地一跺脚,自顾自地停下手,却将吴钩远远一抛,但坐观小张了。
前面已以说明,这“真草隶篆”指包含了书法艺术中非常个性化的人文因素,重在修身自怡,“武”的威力不是在不自觉的情状下自然而发,是以苏铃儿说收手就收手,并不是如勇敢者游戏一般一但开始玩你就从此身不由已地非玩到底不可。但另一方面小张自已却又完全陶醉在了这个他自己的世界当中,都不曾在意对手的动向。他要玩到底,一招一式直到将其完全演示出来。
所以苏铃儿便可以很放心地站在圈外看着他,一招一式,这的确是一套颇具魅力的武功,但要是懂行的人才真正能欣赏出其中的韵味来。很巧的是,苏铃儿本人就是本地颇有点小名气的书家,对生活在一个被要求‘无才便是德’的时代的女孩子来说,这实在已是一件很不简单的事了。所以,当她看到小张那一笔笔舒卷有致、灵动飘逸的招式使毕,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方向他喊道:“你的字也写完了,那吴钩谁又真当它是宝贝吗,我才不稀罕,想要你就拿走好了。”
小张心知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可又不能不去拿,他本也是奔它而来,眼见唾手可得了,哪里又有不涉险的道理,他看了苏铃儿一眼,但见人如芝兰,空有幽香,不知其意。他也没发现再有什么机关在附近了,但想先取宝在手,一切再论。
小张的手已握住了刀柄,他再沉着,此刻心中也不能不有一点狂喜,我们也都以为知道了这对他将意味着什么,可是,不要忘记了世事难料啊!满打满算往往就是吃亏的开始。小张自是打定了主意抓住吴钩不放松,谁知他根本已是丢它都丢不掉了,他只觉一股绝大的劲道自那刀身传至他的上,将他直直地往地底下吸去,一眨眼功夫,小张就如土遁一般,自地面消失了。
这时只见先前立于一旁远远望着的苏铃儿拍着手跑了过来,蹲下将那里一个与地面平齐的拉环反扣上:“进了我的天下,岂能这么容易让你走脱的!你就先在里头待上个十年二十年再说吧……〃她嘴上说得狠,但看上去却远非是兴高采烈的。也许她还在惊动于方才所见浸透自我意识那个世界。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她低声吟着,转身而去。
小张在地下那个四壁由吸铁石镶嵌而成的洞中气苦,天太黑,他没能及时发现那个机关。但这个丫头也恁地可恨,谁教给她这么个刁钻古怪的整人法子来的!
还有,在这个世界里,怎么尽是些怪女人?!
十 月半明时
小罗想知道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在这些天里,那些如飓风般在她生命中出现的人又如飓风般自她生命中消失。
卷扬起她生命的烟尘,当她终于懂得了,却又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徒然叹息,徒然追忆。
这么快就已经成为往事了吗?
小冯是跟她的王子走的,周通则突然被来自海边的一帮人前呼后拥地接去,小张盗宝一去不曾复返,王重更是音容渺渺,她还想用吴钩去同他交换天罗呢!
还有,他什么时候才肯唱歌给她听呢?
“小姐,我能出去了吗?”
“他醒了吗?”
“还没有。”
“那你再多待一会儿!”
又是每天这简单的对话。王重知道,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一串轻如飘雪的脚步自远而近,走至他的身边来。
他知道,但却无法睁开眼睛看一看那脚步以及声音的主人,每天就是这人一双柔若无骨的纤手和药拂过他火般灼痛的伤口,如三月的湖风,吹过经冬的山野,有时他想:生的意志,大概万物皆然,人的性命在造物的眼中,也只应似一株行走在红尘中的草?
他无法动弹,而在这段长长的他已经对之失却概念的时间里,使是呼吸这样对人而言不可或缺的事也会令得他痛至彻骨。
偶而的清醒时刻对于他,只是更清楚的痛。
痛得让他再想不起那些恍如隔世的过往,抑或他现在身在何处,能确定的唯有他还活着这一事实(笛卡尔说:我痛故我在)。
还有,这儿是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除了那对话以及脚步,如果他还能听见什么,就只有寂静的声音了。那人果然走至他身旁停下,很久,久过以往他能记得的任何一次,他不由得屏住了气,但马上放弃了,因为他发觉这样令他的伤口更痛。
忽地,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是为他而发的吗?终于,她下定决心,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色瓶子,轻轻挑去瓶塞,顿时,一种令人心碎的芬芳气息充溢了这里的每一处空间。
她俯身,轻轻将王重扶起,把那小瓶放至他的嘴边
……
“小姐,你不能啊……唉───来不及了……”
那灵俐的小丫头小银子目瞪口呆站在了门前。
“你把教主交你保管的圣水都给他喝光了,你怎么办哪?如果教主遣人来问……”她觉得小姐一定是疯了。是疯了,柳依依怔忡地看着那已空空如也的小瓶自她手中滑下,跌到地上,变做一堆玉屑,疯就疯吧!
“已经这么久了,小银子,他还是醒不过来,我真的不知道义父赐于我的兰雪指环是喂了毒的,不然我也不会……”她仍清楚地记着灵山法会那天,她隐藏的应该是很好的(除了被小罗看到她眼中闪动的光芒),至今她也没能弄清是怎么走露了风声,被官府得知她在场,以至于动用了整个巡府衙门所能调动的兵力前来。若不是天赐日蚀她真不知道最终是否能够全身而退。还有,若不是王重一把将她拉住,她也许早已葬身灵山下绝壁深谷之中了,虽然那也是被他撞的,可在那种大动荡中的是非对错怕是彼此永远也说不清的吧!就说那绕指柔的钢针,也是在无意中被触动了机关才毫无预兆地刺进了王重的身体……
“世事难料啊小姐,虽说现在教主是很疼爱你,收你做了义女,可是,他一旦知道你用天一圣水去救一个陌生男子的性命,他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教主是那样赏罚分明的一个人……”小银子知道最严重的事可能还不是圣水的本身,不错,那圣水是本教至宝之一,能解天下万般奇毒,包括教主本人独门秘制的“离魂散”。所以教主才会将之交给他最信赖的义女吧,也算是对她的一种特别看护。她听说过小姐柳依依原是应本教一场大劫而生的,她生来便维系着全教上下的荣誉,并且还要为此付出一生作为代价。也唯因此柳依依才会成为教中尊贵无比的圣女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小银子真的不是很懂得,为什么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这次小姐前往灵山法会,好象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却带了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所谓大英雄王重回来,整日衣不解带为他守望,那种失神憔悴,小银子实在无法懂得是什么能有这么大的力量使一个人改变得如此令人难以捉摸?
是情吗?可这是千万不可以的呀,小姐!
柳依依看了看王重依然苍白的面容,又叹了口气,一定要醒过来呀,不然我绝不原谅你!这一生,都还没有任何男子能碰到她一根头发,却被他撞得几乎骨碎魂散,那一次。一滴晶莹的泪珠儿自她秋水般的眸中滚落,溅在王重承起的手心,仿佛被烫着了一般,她看到那手轻轻地动了动。
不是做梦吧?就算是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
※ ※ ※
现在王重真正算是清醒过来了,但他仍然静静地躺在那张床上,一如从前。
“小姐,我能出去了吗?”
“他醒了吗?”
“还没有。”
“那你再多待一会儿!”
再过一会儿,当那飘雪般的脚步声停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睁开眼,就可以看到他知道注定要与他的生命相纠缠的这个女子了,他好象早已知道她一定是美丽的。
所以再过一会儿,他们的相望怔忡就不再是件奇怪的事,而就象……
……就象夏夜里,那些年轻的星群,惊讶于彼此绽放的光芒……(以为世界是从这一刻才开始,然后会有长长的相聚?)
“你……”她终于先叫了出来:“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如此对待她,在她不设防的今天,这么突然地,在她面前这样就醒来了?
惊慌之中,她手中的药全跌到了地上。没等王重开口讲话,她已骤转过身去,掩面向外疾走。
怎么可以,让他一下子看去自己的真实容颜?天下间除了义父,还没有第二个男子见过的容颜!平日里既使在教中,她也被叮嘱着遮面出现。并不是她要生就成这样惊才绝艳、灼若芙蓉般的美丽!说她有倾城倾国的危险,又不是她要去倾人城国!但她从那些教诲中却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想成为落人口实的牺牲,就得学会保护自己。一直以来,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