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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随她。”张亮丢了这么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屋。
张源逍没能和蒜夜香商量多久,便急急穿了衣裳,奔静汀屋去了。
新糊了纸的密格子窗旁还放着一盆菊花,明明是菊花,源逍非说这东西要叫绿牡丹,说这是花中名品,照料大意不得,越入秋,原本就像卷心菜的绿牡丹长得愈发像卷心菜了,蒜夜香为它浇了水,又瞥到竖椅旁摆的一个小水缸,里头爬着只乌龟,是两人前几天溜空在山涧里捉的,还有床榻旁挂的那串贝壳,贝壳旁边的装着她那套狼皮背心与小裙的箱子。
思量了好一番,蒜夜香还是决定不要搬出这个屋子。
不过是十天,只要忍耐着总会过去的,何况张尚书说得对,源逍正在非常时期,她的出现的确会让他分心。
这么想罢,她便安心地将自己丢回塌上,又睡了过去。
西边斜射过的太阳将夙寐身下的马匹拉成了一条长线,栓好了马,才进了院门,一个小身影便挡到了她面前。
“夙寐你又出去了呀。”是兰棋。
“娘在屋里等了你许久,再不回来,可要上街找你去了呢。”兰棋说着,便将夙寐往屋里拉。
夙寐的袖子破了一些,粉色的衣裳也粘了许多泥,她早晨出去时还是一身干净打扮。兰棋暗自打量着,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出声。
“姑妈。”夙寐进门,便叫了一声。
二夫人正用耳朵贴着安蓉的肚子,一见夙寐,原本就满是笑容的脸灿烂得愈发厉害了。
“我说这几天怎么都不见你人影,听说你每天早晨都出去,都到傍晚才回来,长安街上的店铺都要给你逛遍喽。”二夫人抓着她的手笑道。
“买了什么?来给姑妈瞧瞧。”
“没,没什么……”夙寐有些支吾,虽然身上的翻领夹袄被拉了丝,可气色却显得很好。
“只是些女儿家用的小东西,我已经差人放好了,下回再给姑妈看,如果姑妈要,我再陪姑妈去街上买。”她甜甜地说着。
这番话引得二夫人开心无比,也不细究夙寐的行踪。
“虽说是尉迟家的人,姑妈也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只是一个姑娘家,每天都早出晚归,还是不好,以后要闷了,就多找兰棋兰琴她们说说话……”二夫人说着,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桌子。
“你瞧我这记性,现在恰好有件事让你做呢。”二夫人眯着眼,唇慢慢扬起,“你源逍表哥最近在静汀屋读书,读得可算是废寝忘食啊,就干脆住在那儿了,你说住,倒是好,那儿有的是休息的地方,只是这吃,侍女们端了东西进去,你表哥常常是忘了……”
听到张源逍,夙寐蹙了蹙眉,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淡了下来。
二夫人意识到夙寐在往后退,干脆拉了一把,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的褥子上。
“你总不忍心看着表哥在考试前因为不进食而坏了身子吧,所以我想呀,以后这三餐你帮忙送过去,我们夙寐送的食物,源逍总不会不吃。”
“为什么不让夜香送过去。”夙寐立刻问:“她去送食比较适宜吧。”
二夫人早料到夙寐会这么说,笑容未减。
“最近这分渠之事可是忙坏了她,毕竟那流水和亭子都在四房的后头,风水先生说呀,要是这屋主跑得一个不剩,对水气也是不正的,何况现在的工匠小心思可多哩,说不好有哪些人手脚不干净,可要好好看着……”
“可是……”夙寐还想说些什么,便被二夫人响亮的声音给打断了。
“就这么说定了,不过是十几日的工夫,夙寐你就算忍耐下吧,源逍从小对你那么好,这么点小事你总不在话下。”
“那,从后天开始吧。”夙寐只得道。
“怎么,还剩几个铺子没逛?”二夫人戏言。
“……恩。”夙寐小声应了,望向窗外。
仅用最后那一点余辉,夕阳便已将整片天地照耀成金黄色了。
蒜夜香再次睁眼时,耳朵处已经传来那些熟悉的击打声。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睡了整整一天,现在脑子清晰得很,她迫不及待地吃了两大碗饭,再浇了花,喂了乌龟,侍女在门口道,四少夫人,晚安,接着便退了出去。
屋外还是热火朝天的敲打声,屋内只的灯灭得只剩下床头一盏,望着空空的床铺,蒜夜香躺上去,盖了被子。
这下,是怎么也睡不着了,或者说她已经精神百倍,连一点睡意都没有。
那些曾经嘈杂的敲打声现在倒变得亲切起来,蒜夜香只犹豫了一会儿,便抓了外衣重新穿好,一溜烟跑出了屋子。
出了远门,绕过木桥,她便见到了在月光下施工的那些人。
他们穿着长衣长裤,手腕脚腕都用布条扎紧了,额上还系着几条布带,拿着属于自己的各份工具,或站或蹲,正努力地工作者,虽已是秋天,却有人热得直接敞开了外衣,月光将这群人身上的汗照得分明,蒜夜香看到一个大铲子往土里扎进去,接着一捧土便优雅地飞出一个弧线,然后如烟火般四散了开来。
是的,烟火,蒜夜香突然想到了张源傲。
“喂,那边的小姑娘。”突然有人叫道。
蒜夜香应了一声,立刻甩下刚刚浮现在脑中的那人,快步跑了上去。
刚是由于距离太远,正铲地的人没看清蒜夜香的打扮,只随便吆喝了一声,近了一瞧,才发现这瘦小的女孩分明是张府的某位夫人了。
蒜夜香察觉到了他们眼神的变化,他们本是兴高采烈地想说些什么,现在只互觑了一番,低头对她行礼。
“夫人你这么晚了还过来查看,是不是……”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男人上前道,他花白的头发全被布包着,但还是散落了几根银丝在外,把手往粗布衣上蹭蹭,有些着急地指着身边的人道,“他们全是从村里跟着我出来找活干的乡亲,大家手脚都很干净的,我们就靠这份力气接活干,夫人你放心,我们可是在各个大院都做过的,这行里的规矩大家都懂,不会胡乱拿什么东西……”
这工匠说话时声音有些抖,被泥尘糊了两颊的脸有些畏惧地看着她。
蒜夜香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来,就让他们惊吓成这般模样。
“我,我只是过来看看。”她忙说,“我没什么事做,又睡不着。”
“我们也知道半夜做工会打扰到旁人,不过这是府上老爷吩咐下来,我们尽量……”这一说,那工匠的脸现得更抱歉了。
蒜夜香也不知该怎么解释,突然她瞥到了土丘旁放着的一把铲子,便拾了起来。
“让我也一同干活行吗?”她学着那铲土工匠的模样,将铲子往下一戳,这金属碰撞到柔软土地的触感透过手掌穿来,让她愉悦极了。
工匠们不敢拒绝,看起来这并不是一个严苛的监工,倒似是个童心未泯的小姐,他们舒口气,指了指用木桩标示好的地面,便任由蒜夜香干去。
蒜夜香倒是没去心思别的工匠是怎么想,她卖力地一下下挖着泥土,再仔细地将那捧泥堆到隔壁的土丘上,这工作像极了当初为了狩猎而事先去挖坑,每一下碰触都是那样熟悉又令人心安。
听着夜晚风过树叶的声响,铲着散着芬香的大地,她可是快活极了。
身上逐渐冒了汗,她将铲子往左边一插,想将碍事的衣摆扎起来。
铁锹的那头发出了一记沉闷的响声,是她之前从未听过的,她扎好了袖子,不为然地把那铁锹拔了出来。
无意间往那铁锹铲出的洞中一瞧,她却惊出了一头冷汗。
在这黑洞中被月光照耀着的,分明是一截灰白的骨头。
又见合欢散
月光下,那节指骨披了层土,却难掩周身的灰白色。
蒜夜香将拨出的土倒了回去,又小心地压了压。她见过许多动物的骨头,这骨一看,便知是人的指骨了。
“真对不起,打扰到你了,天绒蒜命,入土安息。”她边念着,便平整着那块土地,
“夫人,发生了什么吗?”离她最近的一名工匠听了响动,扯着嗓子喊。
“没事,没事。”蒜夜香忙应着,偷偷对脚下的地行了个礼,“天绒蒜命,入土安息,天绒蒜命,入土安息……”
族里若是有人归去,也便会将尸首埋在汲养了大家的土地下,没想到在大唐的习惯也是如此,刚刚她不小心冒犯了死者,可得好好陪不是。
这埋着尸骨的土地在离着标示要分水道的木棍大约一尺的地方,蒜夜香将那木棍拔了,往里头挪了挪。
千万不能让那些工匠再扰了土中人的清净,她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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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香,夜香。”耳旁迷迷糊糊传来一个声音。
待蒜夜香睁眼,才发现三夫人正笑眯眯地坐在她的床榻旁。
太阳有些烈,被褥的温度明显比昨夜盖上时要高上许多,蒜夜香将被褥往外扯了扯,才发现屋内的一切都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
“夜香你大白天的就在睡觉,因为源逍不在吗。”三夫人笑道,眼旁的几缕皱纹看上去还要深了几分。
蒜夜香还没完全清醒,这几日她都是白天睡眠,晚上到后院帮忙干活,日子虽完全颠倒了过来,倒也没有她想象的那样不好度过。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她向三夫人行了礼,边问,半坐在塌上。
突然下腹一阵酸痛,蒜夜香不禁皱了下眉。
“今儿是七月初一了。”三夫人正回答,见蒜夜香一皱眉,忙上前,“怎么了?”
“肚子,肚子有些痛。”蒜夜香答。
三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冲着屋外唤来两名侍女。
“肚子痛可大可小,医官,快去叫陈医官来!”
一名侍女正要出门,蒜夜香便叫住了她。
“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