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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钰城会意地点头。自此就成为我身边的得力助手。
私下,我自知有点报答周钰城当年义助我一臂之恩的意思。然而,周钰城的工作成绩,令我这并不欲扩张的私人感情可以愉快地中止。他负责把段氏食品,进行全省的招牌零售生意,不断设立分店。我的另一位洋鬼子助手毕业于哈佛大学商管系、有多年企业管理经验的米高福特,则负贡策划全国的批发业务。两人都成绩裴然。
韦迪送来一份报告,我赫然动容,因为他建议我接受香港厂商会的邀请,回港去参加他们的周年晚会,做主礼嘉宾,并作一次专题演讲。
“我不打算回去!”我给韦迪说。
“为什么?好好的一个衣锦还乡。”
“并无炫耀对象。”
“那岂不更加坦然。何必无私显见私?”
“此行对业务有用吗?除了加强形象!”
“当然,段氏日内就要上市,让香港人先认识你,他们将来会是具潜质的投资者,香港人来温哥华定居者众。”
我笑,不能说韦迪之言不成理,只是圈子兜得太大,有点牵强。然,韦迪是个很出色的生意人材,他晓得催谷客户,接纳他的各种计划建议,以能从中收费获利。这是很健康而且值得赞赏鼓励的生意手法。
“只是……”我略为犹豫,“让我跟米高说一声,看他认为我们正筹组段氏在温哥华与多伦多挂牌上市的时期,我是否可以抽空走一趟!”
所得的答案,令我决定成行。段氏上市只是手续问题,因为我们完全符合上市条件,在公司历史背景上,段氏上承麦氏的长远年份,业绩盈利更是有目共睹。段氏之所以安排上市,其实是加拿大有名商人银行自动力邀所致,谁不在有潜力的公司上头打主意,何况家传户晓、人人冰箱内必有一盒的“泪盈点心”?
所以说,财来自有方。什么也强求不得!
我让周钰城和韦迪,以及他公司内负责客户公关的一名大员陪着我回港去一个星期,米高福特则留守大本营。
航机飞抵启德机场,我们一行数人,步至关卡。
站到移民局柜台跟前,我呆任了。
曾几何时,我震栗地递上了护照,足下全身发软,只要移民官一个眼色,有警察向我走来,我就会瘫痪在地。
如今,迎上来的仍然是移民官,礼貌的微笑向我们打招呼。并对周钰城说:“周先生,欢迎你回来,加拿大生活可好?”
显然是周钰城的旧部属。
“多谢!有一点运气,找到理想工作!”
移民官看我一眼礼貌说:“段小姐真人比报纸刊登的照片年青得多!”
我含笑称谢。
不知对方是否年前查阅我入境护照的同一个人,事隔经年,我相信自己是更年青了。
得意与失意,当然判若两人。
我们不用久候,很快步出机场。立即有一轮镁光灯在眼前闪耀。记者迫不及待地抢镜头。
我轻声对韦迪说:“你办事真不遗余力,一定把香港这边承接我们生意的公关公司好好地叮嘱一番,才有这种场面。”
韦迪摇摇头:“你看每事每物都如此冷血!”
“怎么样?不对吗?我绝不高估自己的力量,以免挫败,也决不令任何假相冲昏我的头脑!”
“这是你老是站于不败之地的缘故!”
“败过的人额外留神。”
我们住在半岛酒店。
—连串的记者招待会与应酬,令我有点吃不消。
老是盼望参加厂商会的周年晚宴,把在加拿大设厂经营企业的经验给香港的工业家报导完,就回到加拿大去了。
晚宴设在丽晶酒店,半岛仍用汽车把我们载过去。
我突然回头跟几位随员说:“你们另坐一辆汽车去!”
并没有解释,他们已开始习惯在某些事情上,我有点独断独行。
我坐进墨绿色的劳斯莱斯里头,对司机说:“请在尖东一带,沿海边走一圈。”
香江半岛对岸景色,一一尽入眼帘,我让司机慢驶,寻到了当年,我深夜独坐的那张海边长凳,依然冷清清地躺在那儿,无人过问。四周寂静,连一个流浪汉的影子都没有。
但,我分明看见了一个凄惶的身影,仍旧坐在凳子上,先是默默垂泪,继而纵声狂笑……
一眨眼,原来都已成过去。
丽晶楼头,又是衣香鬓影,花团锦簇。
一切的景象,都是如许的似曾相识。
傅玉书的婚宴,仿如昨日。
我看见走到我跟前来的又是施家骥太太,当然今非昔比。
我趋前跟她握手。
“你也刚回香江来?谢谢你!”
“与有荣焉!”她含笑给我介绍,在她身旁的老者正是恒茂银行的主席聂有荣。
“聂先生,多谢你跟聂小姐的栽培!”
“别说客气话,段氏上市的情况如何?是公开认购吧?
我会嘱咐我的经纪捧场!”
当年,做梦还不曾想过有这种对白吧!
晚饭前的酒会,我自然成了众人的宠儿。
忙得团团转的当儿,我瞥见了一双熟悉、微带忧虑而又喜悦的大眼睛,在芸芸宾客之中,望住我。
是孟倩彤!
我们俩遥遥的、隔着一些熙来攘往的人群相对。
最终,我举起了手中的香槟酒,以这个轻微的动作,向她打招呼。
她望见,回敬了我。
我们把香槟一饮而尽。
彼此都没有上前寒暄叙旧的意思,一切心照不宣。
人际间的离与合,从来勉强不得。
真可怕,我和倩彤,在智慧的深变上.原来如此的不相伯仲。如果我们今天才开始相识,成了莫逆,必会终老!
如今呢,只好等待另一个机缘,重拾旧山河了!
席终人散,回到半岛酒店的套房内。我脱下晚装,把自己抛进浴缸去。
每一次浸在温柔的水中,都有一种不愿再爬起来的感觉,人生怎么可以如此疲累?
电话响起来,我伸手接听。
“段小姐吗?对不起,骚扰你了,我是周钰城!”
“加拿大那边有事?”
“不。不。米高刚来电话,上市一事甚是顺利,只是……”
“什么事呢?”
“段小姐,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你。”
“关于我家里头的事?”我有预感。
“是的。”
“你说吧!”
“段郁真她……死了!”
迎头—下重击似,我登时没有了感觉。
“段小姐,段小姐……你还在吗?”
“怎么样死的?”
“自杀。刚自旧同事传来的消息,今早段老太起床.哎见郁真没有醒过来,入房催她上班,才发觉已经出事。吞掉整瓶安眠药,送到医院去抢救一整天,终告不治。”
“谢谢你告诉我!”
浴缸的水仍然暖洋洋,我着实舍不得站起来。
仰着头,枕在浴缸上。半岛酒店的房间,天花板这么高。
郁真死了!
是自杀的!
为何如此痛不欲生?
她竟有比我更凄惶的遭遇?
不是说慷慨赴死易,忍辱负重难吗?
这只不过是二者的一重比较,实情是各有千秋。姐妹二人,她择前者,我选后者,谁都不曾好过。
当郁真吞下整瓶安眠药时,她可有想到我?
一定有,所以才死,或者才更坚定死志。
年来,她根本没有好过。
在跟锦昌之前与之后,都没有好过。她的难处,一直不为人知,正如我的情况一样。
每个人生都是苦不是甜吗?
无论如何,段郁真是挨不下去了。
一死自然回不得了头,而忍辱负重却仍有一线生机,重出生天!
郁真,郁真,你何必?
何必连一线生机都不给自己,不给旁人?究竟狠心的人是我还是你?
我嚎陶大哭,不能自已。
泪眼模糊之中,看得见我坐在郁真床头,数着一分一秒,让她再睡那么五分钟,就事必要推醒她,一同上学去了,我这妹子从来赖床爱睡!
周钰城告诉我,郁真将在三天后于歌连臣角火葬。
我没有什么表示。
要不要去送郁真最后一程?见她这最后一面?
在丧礼上会见到的人,一定还有母亲和锦昌。
他们不都与我成了短路,何必介怀?
既已成不相干的人,那么生与死,都应无人例外!
不去也罢!
主意定了下来,人也安稳得多。
好好地睡了一夜,第二夜又睡得不安宁。一直做着乱梦,只见一式打扮的两姐妹提着大藤篮的书包,在追逐。
耳畔老是一阵笑声:“大姐,大姐,你不送我了!”
我惊得一头冷汗,坐起来直至天明。
我把行李整理好,拿给周钰城,并问他:“飞机几点启程?”
“中午十二时半。”
我没有做声。
周钰城轻声地说:“段小姐,还赶得及!我给你叫备车子,好不好?”
我点点头。
汽车停在歌连臣角的火葬场圣堂之外。
我没有下车。
只见对面停了一辆灵车,拉着的白布条上写着一个“段”字。
我迷惘地望住圣堂门口,一直望着、望着,脑海浑白一片……
一阵吵嚷的人声之后,三五成群的亲友,步出教堂。其中有两三位远亲,差不多是搀着抱着母亲出来。
白头人送黑头人,她老人家不应该来。
我忍不住,缓缓开了车门,下了车。
人群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他们聚精会神把已然半昏迷的母亲送上车去。
我竞没有冲上前的冲动。
两三辆汽车开走了以后,圣堂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我今生今世都不必再相见的人。
他抬起头来,竟然看见了我。
王锦昌憔悴得像一只孤魂野鬼,全无血色的脸,干瘦得一如道友。两只眼下陷,像骷髅头的两个黑洞。
他—个箭步走上前来。用力抓住我的手臂。问:“你来这儿做什么?你来看郁真?还是来看我们的惨淡收场?”
我木然地望住王锦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