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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又说到近年来学术界广泛关注的“学术规范”的问题。学术是应当有规范的,比如不得抄袭和剽窃他人的著作,引用材料要有准确的出处,文章的写作应当文从字顺,结构应当完整,起承转合的脉络应当清晰等等。但是如果学术规范仅仅指这些技术性的层面,那么则是对学术规范作了浅层次的简单的理解。它是容易和应当做到的,而且不意味着做到了就达到了什么思想水准或者技术高度。
除了上述道德的技术的层面,“学术规范”更重要的是应当指向学理的层面、思想的层面。比如,学术必须是创新的,必须在前人讨论的基础上有所超越,应当越过而不是绕过,不能对前人的研究视而不见,絮絮叨叨反反复复地自言自语。所讨论的问题必须是“真问题”,而不能是伪问题、假问题、别人已经解决了的问题。一篇有价值的论文,必然是提出了真问题的,或者是提出了真材料的,或者是解决了真问题或提出了新思路的。三者必居其一。如果没有一条能够站得住,即使它写得再像论文,即使它能怎样的正经八百,也不过是优盂衣冠,是无血色无生命的论文骷髅;而不少真正优秀的论文则是不落棠臼,刊落尘屑无滞无绊的自在馨香,如鲁迅先生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如闻一多先生的《宫体诗的自赎》……恐怕在一些极古板的眼中,这些文章也是算不得论文的,只是慑于先生的令名而不敢微辞罢了。这样说来,一篇文章从形式上来说像不像论文是不是论文并不重要,是论文体还是随笔也不重要,是学院派还是社会评论派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真性情和真学问,是要有思想有材料有见地。
汉儒的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也是不同的路数。治古文经学的贾逵、马融、郑玄等人征实尚信,训诂文字讲解经义皆有来历,对中华传统文明做出了很大贡献。治今文经学的董仲舒因时而变,六经注我。鲁、齐、韩三家的《诗经》、公羊、谷梁传的《春秋》也是今文,同样为社会政治、文化传统作出了巨大贡献。一直到明清以来,戴震、钱大昕等主张古文经学的研究方法,而黄宗羲、康有为等又很有些今文经学的味道。如果粗略的划分则不妨将前者概括为有思想的学问,后者则为有学问的思想。前者的落脚点在学问,但其学问又不是空掉书袋无意义无价值闷头闷脑的死学问,不是空洞的不解决实际问题的伪学问。后者的落脚点在思想,但也不是灵机一动游谈无根的空盲大话,而是与历史的理据和逻辑相联系,与问题的本质及规律相联系的有内涵有出路的真思想。
有思想的学问和有学问的思想,二者是既相区别又有联系的,有时候又实难区别。他们的关键词是相同的,即“思想”和“学问”;各有侧重,却也是明显的,中心词不同,互为定语的又恰是对方的中心词。以时下的情况看,即使是强调学问的学院派也不能不重视思想的价值,以及思想在论文中的地位。如果一篇论文经过寻章摘句,旁求远绍,能求一义,征一理,也算是有思想有价值,但连考据的工夫都没学到或不愿烦劳,在那里不知所云地兜圈子,嚼人剩饭,还要侈谈“学术”,那可真是奈何不得也么哥了。相反如果是冠之以“酷评”、社会评论派的文章若能有理有据,有血有肉,有声有色,又何以不能作为有价值的学术看待呢?我又想到前几年热门而现在已冷下来了的陈寅恪。陈寅恪先生解放后先是研究隋唐制度与政治,研究陶渊明、李白、韩愈、元稹、白居易,这些都属文史研究的正宗,可以归为有思想的学问,而后来为什么研究起“末流”,研究起柳如是呢?在一些人看来是浪费了才学与时光。我后来理解到,是因为在政治运动的冲击中,陈先生失去了客观公正地开展研究的条件,不得已才转而研究柳如是,他是借柳如是个案来继绝学,抒孤愤,“发潜德之幽光”。所以我看《柳如是别传》是属于有学问的思想。
写这篇短文不是说学术文章不需要严谨,不是说学术论文不需要旁征博引,论点论据论证充分,恰恰相反,这种严谨不仅是论文的当行本色,也应该是参与学术讨论的各路文章共同的必要的质素。优秀精审的学术论文应当是富于学理和思想,而风格又是多样的。我们不能把假大空的八股式的套子文章看作论文的正常面目,而将清新明快、鞭辟人里、灵动隽永的论文排斥在论文之外,不能仅仅为了追求“论文的样式”而贬低其他样式或风格的文章。写这篇短文时我又一次想到《庄子·寓言》中的话,“言无言。终身言,来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时说了等于没说,无意思的文章写了还不如不写,在这里加反而成了减,有时没说也并不等于没的说或没有表达看法。事情往往就是这样。
抱猫者说
■ 段 炼
(一)
猫在思想者那里,似乎从来就是一个“不守法的使者”。叔本华在《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里说:“院子里正在玩耍的那只猫,就是三百年前同样跳跃和嬉戏的那一只。”但到了博尔赫斯的《永恒史》中,这段神秘的说辞,遭到了有意无意地改头换面:“正在院子里玩耍的灰猫,就是五百年前蹦跳淘气的那只猫。”
在这里,我们可爱的主角,皮毛被皴染上了灰色,寿命被无端延长了两百年。我相信,这并非博翁的杜撰,而是这只猫恰好端坐在他记忆的盲点上。或者女口同西方的谚语所官:“黑夜里,所有的猫都一般灰。”动物学家也说,猫是色盲,在白天看一切东西都是灰色(The daylight world is gray to the cat)从另一视角看,在近乎狡狯的转述中,这一改换,逆向印证着叔本华对于动物“非时间性”与本质主义的观点,帮助博尔赫斯完成了对于身份(identity)迷思的解构——所有的猫(灰色,蹦跳淘气),在某一瞬间,不都是同一只猫吗?
(二)
对于普通的抱猫一族而盲,三百年已经可望而不可即;而在东方的传统里,五百年更是圣人轮回的周期——二者在时间上都属于“不可恃”之列。不过,就我的抱猫经历而言,它只是一连串删繁就简的描述: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城北老楼的木板房里。一大四小共五只。
那是习惯于做完四则运算题后翻读《庄子》的年龄。当庄子在《逍遥游》中发问:“子独不见狸狴乎”的时候,那五团蹦跳淘气的绒毛,就在我的手边足旁、床下桌上“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让人的嘴角忍不住轻轻一弯。独居的叔本华将他的卷毛狗命名为“宇宙精神”(Atma),波特莱尔在十四行诗中,更是将猫形容得如同神人:
它们在沉思时的高贵的风姿,
像陷入孤独的巨大的人面狮,
睡意沉沉地进入无边的梦乡:
它们的丰腰发出魔术的火花,
它们神秘的瞳孔充满像细纱
一样的金粉,闪着朦胧的星光。
(钱春绮译)
我没有这样的魄力与雅兴,只是随俗地称它们为“大猫”和“小猫”。
(三)
但不论大猫小猫,在十九世纪(以及之前某个年代)都遭遇了灭顶之灾——十万只木乃伊猫从埃及发掘后,因无法处理,发掘者只得将它们悉数磨成齑粉,运往英吉利。后被英国农民撒到田里,让这些灵魂在地母的怀里获得安息。不过,也有人认为此事纯屑子虚,但更有力的证据是,木乃伊猫的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在《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中有着闪烁其词的介绍——甚至还有人给出了更为真确的信息:1890年,利物浦,28吨。
古埃及人何以如此热中于制作猫(乃至人)的木乃伊,疑莫能明。只记得《亡灵书》中,众神之父拉(Ra)神的绰号就是猫。而凭借近乎空白的埃及知识和勤勉的想象力,可以猜想得到的是,尼罗河畔农耕文明的死敌之一就是鼠患,莫非木乃伊猫在寄托埃及人对于时间、灵魂与永生的想象的同时,也寄托着对来世生活秩序与质量的期盼?
从史料上看,古罗马人以猫为自由的象征。罗马自由女神的形象,是一手执杯,一手执折断的王节,脚下赫然躺着一只猫。吉尔吉斯斯坦的故事里,穆罕默德对躺在他睡袍上的猫恩宠有加——为了不惊醒这尤物,竟将那块衣角轻轻割下。衣角与沉睡的猫,烘托出耐人寻味的情欲。考据家大概可以借此推测“断袖之癖”这一意象的源流吧?
不过,以猫为神,最早的确是在埃及。古埃及人知道猫,是在第十二王朝的时候(公元前2200年),据说是从纽比亚(Nubia)引进的。从那时起,埃及才有了猫首人身的神像,以及名为伊路鲁士(Aelums)的猫神。埃及人以猫为月女神,因为它的眼睛可以像月亮一样圆缺。这也印证了中国谚语中“子午线,卯酉圆,寅申巳亥银杏样,辰戌丑未侧如钱”的说法。
在这一点上,波特莱尔的确称得上对猫有一种别样的青睐。在《巴黎的忧郁》中,他描绘了一个“天朝之子”——中国男孩从猫眼中看时间的细节。这个西方人眼中的东方故事太可疑了,以至于波氏随后就将歌颂的笔触,转移到了“美丽的‘费利娜”’身上,借此一语双关地沟通着女人与猫科动物。诗人希望在她(是人还是猫?)眼底看到清楚的时间,永远不变的时间。“空阔而庄严,像宇宙一样博大,没有分秒的分截——一个时钟上找不到的静止的时间。然而,这时间却轻柔得像一声叹息,迅速得像一道目光”。(亚丁译)
(四)
在中文典籍中,与猫相关的礼仪记载似不多见,据云有《猫苑》一种,惜未之见。袁枚《子不语》(卷二十四)中记靖江张氏以竹竿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