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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观音莲问我晒台上是否还有一些不会长时间晒到太阳的角落,她说大山说这花是不能晒很久太阳的。
我用手摸摸你的头发,那已经不知不觉地干透了,外面的雨下得愈发放肆,偶尔还会听到有东西坠落的声音,还有一些竹竿,噼噼啪啪地碰撞。你还是有些不放心,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推摸着玻璃,问我这个粘土是什么时候换的,也不知能不能抵挡得住这一夜的台风。其实我也不知道,房东告诉我他的房子抗震外加防雷,只是没有说是否能够抵挡台风。那就让今晚证明吧。
我重新收拾起桌上的信一个编号一个编号地排列好,然后塞回那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我留了一封,你坐回沙发,从腰际把我搂住,你的故事快说完了?
是的,快到结尾了。
我把信封给你看,你微微伸展着脖子,说这封信也没有粘邮票么。
是的,这是一二写给我的最后一封。
一二在这里住了半年。四爸爸在这半年中去世,因为是重刑犯,家属是不能领得尸体的,一二跑回了原先我们住的那栋老房子,我们的房子早就有别的住户入住。但五七那晚,一二还是扎了稻草和元宝,从小巷的路口,一路引领到了老屋门口。
原先的邻居还有依然住在那里的,他们都熟悉我和一二这两个从小戴着“爱卫生”饭兜的孩子,有人好心地打开了灶间的门,让我们在里面等待午夜的到来,并且嘱咐我们尽量小声些,毕竟我们已经不再是这里的住客,并且还是有人忌讳这些。
午夜过后,我们开始在黑暗中寻找傍晚放在几个转角处的稻草还有元宝,一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个一个点燃,我知道她是从四爸爸那里学来的这些丧礼的。十几年前,她就这么跟着四爸爸一路点“指明灯”过来,四爸爸每点一个,就轻声说:回家了。
那个夜里,一二和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都是随着四爸爸一路走过来的,四爸爸说大家都不能回头看,会吓着四妈妈的,那样她魂飞魄散,就回不了家了。
四爸爸五七的夜里,我和一二在灶间的一个小桌子上——后来我们都发觉那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吃饭的桌子,这时已经积满油腻——放上一个空空的骨灰盒,上面插着四爸爸的照片,还有一叠锡纸。
我握着一二的手一路走过来,她每点燃一个“指明灯”就轻轻地说:爸,回家了。
我知道她坚信如果真的真的有魂魄的存在,四爸爸是一定会回这里的。
那条路不知为什么,即使现在回想起来,却是那样的漫长,我握着一二的手,我们从小就是这么一路长大的呵,我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身边还有很多人,可是这时却只剩下我和一二,而别的,都已经死去。一二的最后一封信,是这么说的——抱歉,我又有些心急了,等一下,我很快就会给你念那封信。
我们点完了一路的“指明灯”,开始在灶间静静地等待着所谓魂魄的回家。迷信的说法是这样的,点完“指明灯”后的半小时最亲的人开始用锡纸轻碰骨灰盒,如果松开手它不会掉落下来,那么说明死去的人带着灵魂又回来看亲人了。
其实那只是普通的物理现象,我和一二都明白。
可是一二毫不懈怠地取出一张又一张锡纸轻碰着骨灰盒,可是没有一张能够吸上的,在这样的时刻,简易发生的物理现象却小小地惩罚了一二这个抛却科学常识的女儿,只是如果你看见一二当时的神情,你一定会觉得那样的惩罚实在有些不合情理。
我又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四爸爸也是同样地在灶间摆了这样一个“阵势”,只是他很顺利地在第四次用锡纸轻碰四妈妈骨灰盒的时候让锡纸吸附了上去。四爸爸就开始哭出声响来,趴在骨灰盒前,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男人的哭声,真切的,撕心裂肺的。我的爸爸妈妈呢,他们坐在一边擦眼泪。一二则和我蹲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而我没想到,我记住了四爸爸的哭声,一二却把这整个过程记录了下来。
一二就这么整晚地试着,不知道是因为她的手心出了汗的缘故还是别的,她没能让任何一张锡纸吸附上那个空骨灰盒。迷信的说法是,凌晨三点过后,锡纸就会自动剥落,死者的魂魄就跟着黑白无常去了地府,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四妈妈五七的夜晚,的确过了凌晨三点后,锡纸脱离了骨灰盒。四爸爸就追了出去,跪在大门口失声大哭。
凌晨三点过后,一二终于开始忍不住嚎哭起来,她的哭声太响了,我知道把周围的邻居吵醒了,可我却没有阻止她,我有些恨自己了,真的,当时,我恨自己。
我是很后来才知道,一二对别人撒了谎,而大山爸爸因此而坐了牢。
因为她坚信那封举报信是大山的爸爸写的。
于是她在法庭上指着那块黑色的雷达表对审判长说:那是白伯伯送给我爸爸的,他说希望我爸爸能够给他通融一下。爸爸看我适合,就给我戴着。
那并不是我最后一次见大山,他的半寸头和过去一样,只是下巴上的胡渣让他看上去不怎么精神。在一二作证之前他所作的笔录上,他说那是他和一二恋爱的纪念物,它与双方父亲的生意毫无关系。所以作证过程中大山父亲的律师就此问了一二,那是我看到一二最为痛苦的一次,甚至于比那个贴不上锡纸夜晚还要悲伤的表情出现在她的眉间额头,我看见她额头的骨坑,显现出来。
不,我和他是五月才开始恋爱的。你可以去查,这表的购单上的日期是四月十二日。
大山在旁听席上大吼了一声。
最后,因为大山是直系亲属的缘故,他的证词并没有被采用。他的爸爸判了有期。
回来后,在这张沙发上,我问一二,如何就如此肯定那个写举报信的就是大山的爸爸,她拿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四爸爸写道:白连胜说我再不给他批项目,他就写信检举揭发我向他暗示行贿。
那居然是四爸爸的日记。
随后她走向晒台,给那盆观音莲浇一些水,我知道她在哭。
第二天一二去花市选了盆形状差不多的观音莲回来。
大山后来被他的姑母接去了英国,他走之前还来找过一二,但是一二只是把那盆新买来的观音莲让我转交给大山,自己躲在晒台上不肯下来。我清楚地看到了大山右脸上的那颗黑痣,那边上还有眼泪。他带着那盆观音莲钻进了皇冠3。0。
CD不知多少次地重新又开始放《THIS LOVE》。
你走向饮水机,给我倒了一杯水,你渴了吧?
我点点头,呷了口凉水。
我说一二和大山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你很失望么?你摇摇头,没有,有时遗憾也许才会想念。我说不,你不应该这么说的,这兴许完全是可以避免的,而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你坐下来,搂着我,开始轻吻我额上的骨坑,请别自责,这是你控制不了的。
我继续呷凉水。我得把这最后一封信给你念完。
我把信封对着你,那上面留有血迹,红色的,你说那有些触目惊心,这是怎么了?我冲你微笑,上扬嘴角,你别出声,我念给你听。
那事实上是一二的遗书,按照她的话,她了无牵挂。
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上一次写信是在那家拘留所的等候室里。现在已经没人要我等候了,你一定觉察出我还是爱着大山,他是我的男人(当初我就是这么给你介绍他的吧?)。可是,我让他的爸爸坐牢,我也的确恨着他的爸爸,是他让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同样的,大山也一定恨着我。我爱的两个男人一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将会永远记恨着我。
……我在庭上说出四月十二日不是我们的恋爱纪念日时,我听到大山的吼叫,我的名字就是四一二,因为爸爸妈妈的结婚纪念日,我选择这天与大山恋爱原本真的希望我与他能像我的爸爸妈妈那样深爱着对方。可是,我知道,我心甘情愿亲手毁掉那些。
……当你看这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冰冷地躺在某个冷柜里。先走的人始终是幸福的,所以我的妈妈一定是最幸福的人,她当年去世的时候,有那么多人给她点“指明灯”,而痛苦的却是留下在世上为失去亲人朋友爱人的人们。请原谅我让你成了痛苦的人,我已经穷得不剩分文,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把那些都留给你——我如今唯一爱着的朋友,也请你不要记恨我。我把我爸爸的日记留给你,请你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因为该受惩罚的已经得到了报应,所以看完它后不要记恨我的爸爸,不要记恨我,好么?我给你最好的祝福还有真实的抱歉。
P。S。请你替我养着那盆观音莲好么,大山说来年的春天它会开花。
一二字
一二很干脆地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我脱去脚上的拖鞋躺在你的怀里,外面的风似乎稍有些退去的迹象,隐约传来树叶沙沙的响声,我说,故事就此结束了。
你的手指在我的额上抚摸,我说,你能想象出一二的模样么,可惜我这里没有她的照片。你点点头,已经有了丰满的形象。你问我那黑色笔记本里的日记到底写的是什么,为什么一二会那样说?
我闭上眼,我有些悃了,已经快天亮了吧,威马逊的威力也似乎退去了。我闻到你身上浸湿了的烟草气味,我下次再把黑色笔记本里的故事告诉你好么?一个星期后,你如同昨天傍晚的时光来找我,但这期间请别打搅我,让我一个人度过这七天,七天后我会把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