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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风花雪月-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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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知道,家里还有多少存款,两边的亲戚处能借到多少,贷款能贷到多少,以後每个月还多少,一共还多少年……秦家夫妻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商量了整整一个星期:“还是自己买一套吧。”
矮矮的秦家姆妈看著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儿子,伸直手只能摸到他的肩膀:“家里的事,你不要管。只要你能考个好大学,妈妈就开心了。”
秦央点点头。以後和沈晋双双回家时,面对的是一桌冷却的饭菜,秦妈妈和秦爸爸又看房去了。
沈晋於是倚在门框边道:“这下好了,我们都是没妈的孩子了。”
秦央默不作声地走进厨房把饭菜加热,他又屁颠屁颠地跟在後头转悠:“秦央啊,不是我说你,你越来越像本市男人的典型了。”
本市男人,以贤惠闻名。比如秦家爸爸,烟酒不沾、不赌不嫖。每月工资如数上交,小金库里最多藏个两百块钱。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场买菜,双休日起个大早洗衣服擦地板给老婆买早餐,奉行老婆说往东我们从不往西的最高宗旨,滋养出一城市娇嗲妩媚的女子,也羡煞了许多外域的女同胞。
秦央不搭理他,等两人吃饱喝足,才一抬下巴:“你洗碗。”
沈晋跳起来问:“为什麽?”
秦央甩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你也是本市的男人。”

时光就如此这般缓缓流淌著,清早一起坐车上学,沈晋在车内打瞌睡,秦央在车外买早点;上课时一起窃窃私语两句,老高越来越罗嗦,作业越来越多,五一长假时,布置下十来篇古文翻译,所有人都惊呼:“放暑假了吧?”;午餐不合胃口,就从校门外端回两碗麻辣烫,吃著吃著,沈晋就受不了他那碗重辣,筷子往秦央微辣口味的碗里伸,再到後来,干脆就合到了一个碗里;回家时,还是一起,沈晋偶尔会缺席,他要去陪他不停变换的女朋友,秦央猝不及防时,他又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两手环上他的腰,把他当成现成的扶手,两具年轻的身体随著车厢一起摇摆。
秦家姆妈排了通宵的长队,终於抢来一套称心如意的房子,离原来的宅子很近,同沈晋住的小区只隔了一条街。夫妻两个又风风火火地张罗起装修事宜,凡是搬了新居的亲友家一家家拜访过,什麽风格的家居,用什麽地板,哪里的建材东西正宗价格又低……
沈晋笑言:“秦央,我可以再也不用嫉妒你了,因为你也成了没人要的孩子了。”
尖利的笔尖立刻抵上他的手掌心:“同学,你这道题错了。”
歌里在唱:“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长大……” 

第十一章


2003年,一场SARS突如其来,起先都还是坊间隐隐约约的流传,然後,听说哪里哪里封城了,哪里哪里封校了,哪里哪里有多少人疑似又有多少人死亡……街上到处弥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到哪里都是泡腾片扑腾的声响,公交车变得空旷,人人下意识地与别人隔开距离,车窗大开,不少人戴起了口罩。
与SARS一起不约而至的是老高情绪的爆发。
那只是午後一节普通的语文课,学生们昏昏欲睡,窗外连丝风都没有,树叶子一动不动好似已经凝固。老高要看开新课,照例用他缓慢的语速先读一遍课文: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
大家对老高的语文课是厌倦到了麻木,底下打瞌睡的打瞌睡,做其他课作业的就装出个奋笔疾书做笔记的样子。秦央只是觉得老高的语气比平时更低沈了些,其他也没太在意,专心致志地做著数学练习卷。
待到众人觉得不对劲,纷纷抬头观望时,老高已泣不成声:“……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
所有人都有些无措地看著这个平时总是絮絮叨叨,神色说不上俊朗反而有些怯懦的男人,他早已泪流满面,捧著书本的双手近乎颤抖。瘦瘦高高的老高就这样把自己的情感暴露在所有学生面前。及至再念不下去,室内鸦雀无声,只有老高的哽咽声。秦央看著这个双目通红的男人,手中的笔不由掉落。
“对不起……”他试图道歉,声音早已含糊。
课再也无法进行下去,平日对老高的怨怼、不满甚至是鄙弃一下子都无法记忆起来,所有人都在心底小声问著:“老高怎麽了?”
却没有人敢把疑问提出来。
这或许也是一种震撼,长久以後,秦央始终无法忘怀那个下午,阳光慵懒,老高竭力压抑却制止不住泪水的滑落,以及,那一句低缓而悲凉的“意映卿卿如晤”。

“他们说,老高其实是有老婆的,两三年前过世了,那时候他们才刚结婚不久。老高很爱他老婆,一直没有办法从丧妻的悲痛里走出来。到现在,每年他老婆生日的时候,他都会买一个蛋糕回家……老高这个人,其实蛮重感情的。”
一同上学的路上,秦央一反常态地多话,滔滔不绝地说著关於老高的种种。
沈晋起初还有兴致听他说,到後来,就变得有一搭没一搭:“那是他老婆死得早,如果是结婚二三十年後再死,老高大概高兴都来不及。”
察觉到秦央的讶异,沈晋低笑一声,垂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就像我那对爹妈,早几年起早贪黑的,也算是一起共过患难的,现在呢?五十年才算金婚,他们连纸婚都没熬到。人家至少面子上还能做个样子,他们是相看两相厌到了一年都不见一次面了。”
放在腿上的书本一页一页无聊地翻过,身边坐的是秦央,能看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指,白皙而纤长,食指的关节稍稍有些肿起,那是长年握笔写字留下的:“不是有报道说,爱情这种东西保质期最多七年麽?总有一天要过期的。”
话题变得沈重,秦央徒劳地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沈晋,你太偏激,而且悲观。”
“是麽?”沈晋却笑了,身体猛地往秦央这边一靠,“但我相信兄弟是永远不变的。”
秦央原本就坐在车窗边,被他这麽一逼,整个人就被困在车窗和沈晋之间,忙伸手去推他:“闹非典呢,你离远点。”
“怕什麽。”沈晋看了看四周戴著口罩的人,说得豪气干云,“要是一不小心传染上了,我们到了病房也能做个伴。”
“原来做你兄弟就这点好处?”秦央不由摇头,“沈晋,我觉得我还是不认识你比较好。”
“秦央,你刚知道?晚了!”沈晋一脸得意,身体压得更近,“来,来,来,我们现在就来实践实践这种疾病的传播过程之一。”
那时候,晨光微明,车辆在道路上疾驶,一路绿柳繁花快速地倒退後掠,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微微地一低头,秦央尚不及思考,眼瞳倏然扩大。
双唇相贴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嘴唇上的温热却一下子扩散到了全身。两人俱是一惊,脑海中一片空白。沈晋忙往後跳开,想他三千弱水中弄潮戏浪从未失足,此刻,脸上却热得仿佛能烧起来,呼吸凝滞,好似要溺毙。
刚刚还说说笑笑的两个人,一下子都成了闷葫芦。一个早就扭头看著窗外,固执地想要一辈子用後脑勺来面对旁人,脖子快要永远扭成那个角度;另一个手足无措,眼睛好像要把腿上的课本看穿。
好一会儿,耐不住这尴尬的气氛,沈晋艰难地开口:“你、你、你……你怎麽不躲?”
那边仍然不回头:“谁知道你会真的……真的……”
却说不出口,亲下来?吻下来?那个什麽下来?好像都不对。文科成绩很好的秦央第一次词穷。
场面於是又冷了下来,进了教学楼,两人还是谁都说不出话。沈晋磨磨蹭蹭地往右转,上楼。秦央往左转跨进了教室。
已经文理分班了,沈晋选理科,加试物理,教室在最高的四楼,秦央选文科,加试历史,教室就在底楼。两个身影背道而驰。

SARS彻底成为一段回忆时,当年围在大厅的黑板边通身青涩的高一新生升上了高三。补课成了正常课时中的一部分,学校组织补,家长强烈要求补,也有学生自觉自愿地补。几位老师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租了一套房子,三房一厅,关起门来就是语数外三个内容不同,气氛却一样紧张的课堂。学生们轮流在三个房间内进出,个个步履虚浮,憔悴如游魂。
沈晋曾经在那边的课桌里摸出本《樱花通信》,脸蛋清纯身材火爆的漫画女孩甚是提神,被秦央笑骂“什麽样的人摸出什麽样的书”;凹凸不平的老旧课桌上铺著白色挂历纸,密密麻麻地写满公式和各种咒骂中国教育体制的话语,秦央在五花八门的潦草字迹里看到一封情书,典型的少女口吻,她说她喜欢上同年级的一个男生,他是英俊的、帅气的、斯文的、有大好前途的……一连串毫无逻辑的形容词。最後满怀憧憬地说,希望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沈晋笑说:“搞不好那男生就是指你呢。”
秦央隔著厚厚的冬衣狠狠地掐上他的胳膊:“沈晋,别以为你用左手写字我就认不出来!”
沈晋於是求饶:“大哥,我错了。你别揍我啊,明天情人节,你不能让人家姑娘和一只猪头约会吧?”

高三,过得比以往任何一个学期都飞快。
新家已经搬进入住,家居的装潢让亲朋好友们众口一词地称好;秦央的成绩也一直稳定著,只要过了高考,考上一所好大学,然後毕业,找工作,女朋友可以在大学时就找好,也可以立了业再成家,无所谓了,反正孩子能让家长操心的事会越来越少。秦央妈妈觉得自己肩头的重担终於可以减轻不少,夫妻两个开始筹划起今後的再度蜜月计划。
生活却总不会顺著人们的心,平地惊起丈高波澜。
秦央的外公突然过世。就在秦央生日的前一天。
那天,秦央在考试,亲戚里谁也没有通知他。秦央是在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後才知道的。
秦央爸爸在电话里说:“秦秦,你外公走了,今天上午。”
秦央执著听筒,一言不发,隐约能听到那边秦央妈妈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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