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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
大错!
有一次,科长逛商店,在一家钟表店里,偶然看到一对跟他的完全一样的情侣表,男表标价为56666元,女表是43333元,加起来刚好是99999元,就是情侣一生爱到永远的意思。科长头一下大了,十万块钱哪,妻子凭什么这么阔气!他一会儿仿佛看见自己一只脚已经迈进深牢大狱里,一会儿又仿佛看见一个踱金的男人趴在老婆身上……回到家里,科长一反平时温软的性子,对医生进行了严肃审问。开始医生还有点不以为然。爱理不理的,后来一听十万块钱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才说了实话。原来表是司令为了谢恩托女儿女婿送来的,她以为就几千块钱的东西,就不客气收下了。替人消灾,收个礼本来没什么的,没想到这么贵!贵得没谱了,那就不是礼,而是套子了。陷阱了。退一步说,如果东西是司令本人送来的,没有李兵掺和,倒也要好说一点,但李兵偏偏是掺和了。这就说不清了,道不明了。甚至,科长怀疑李兵这是“有意为之,,,要的就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完了,李兵把他们套住了。不用说,事情要捅出去,不管到哪里去说、怎么说,这个家是平安不了了,轻则名誉扫地,官帽落地,重则锒铛入狱,妻离子散。
昂贵的表转眼成了科长的一块心病,一个秘密,再不敢戴在手上。曾经想过,把它还给李兵。但想已经戴过(李兵也见他戴过),显然不合适,买新的还,十万元哪,哪下得了这个决心。没办法,只好把它锁在抽屉里,偶尔想起一点也没有以前那种温暖的感觉——恰恰相反,只觉得隐隐的恐惧,好像那是詹姆斯·邦的手表,里面设有定时炸弹,而且不知道定于何时,更不知道如何拆除它。
就这样,科长对李兵在经历了短暂的无所畏惧后,又跌入了新的恐惧中。现在,他只要看见别人手上戴着手表,心里就会莫名地不安,想到李兵这小子,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种种不测之灾。尽管医生经常安慰他,没事的,这不过是他们感恩的方式,不会有什么的,但谁又说得清呢?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李兵这小子冒冒失失的,几杯骚尿喝下去什么大话黑话屁话都会乱说的。这么想着,科长常常要迁怒于老婆。都说他老婆能干、贤慧,他有今天之风光,军功章上有女人的一半。可这种女人哪里能让你随便迁怒的,你怒她更怒,拉倒吧。十一岁的女儿可以作证,这一年来,她爸爸妈妈吵架的次数明显增多了,都是抽屉里的两块金表惹的。
呵呵。99999元的情侣表!
顺便讲一下,小老王其实早发现李兵经济上有问题——像他这样喜欢撑死眼睛寻觅别人是非的老耗子,李兵那两下子能蒙骗得了他吗?蒙不了的。他所以知情不报——其实也是报了的,是跟局长报的。只是,局长听了他的汇报后反问他:你还想不想当科长?想当科长就闭嘴!这话听上去好像局长是李兵同谋似的,其实不是的,局长的意思是打狗要看主人,李兵背后有“老辈子”,打不得的,打了就是打自己——像老王的情况就更是要挨打了。用局长的话说,就算我们把你报上去了,他的老辈子也要把你打下来。
确实,李兵老丈人的老战友在省厅是堂堂二把手,专管人事工作。你若要挑头把李兵扳倒了,两个老辈子能饶过你吗?四两拨千斤,治你还不是易如反掌?正因此,老王才一反常态当好人,眼看着李兵躲过一劫也不出手。小不忍则大乱,出手就要“同归于尽”,忍着吧。哪怕李兵的拳头落在脸上了,也要忍着,好日子都是忍出来的。
四
上官江是办公室里唯一的最可怕、也最不可怕的一个奇怪人物,阿今在认识他之前,还不知有“上官”之姓,看名字,以为他姓上,名官江。再琢磨这名字:官江,有点官气,心想他一定出身达官之家。后来才弄懂,他名为“江”,因为生于三江汇聚之地:重庆。上官江父亲是名正言顺的“三八式”,官不大,但资格老,需要时倚老卖老也是可以的。据说,上官江进机关就是老头卖了老的结果。这话说来又远了,好像上官江不该进机关似的。上官江该进机关,只是……怎么说呢,怪他的额头戴着“金字招牌”,没人敢接。
事情是这样的,上官江身为抗日将士的后代,从小又在军营里长大,接受的教育比较正统,身上有股子嫉恶如仇的劲头,为人正直无私,爱憎分明。他是高中毕业公安招干进的公安战线,开始在下面刑警支队当刑警。有几年,支队个别领导争权夺利,把支队的风气搞得一团糟。很多人看在眼里,知情不报,助长了歪风盛行。当时上官江只是一般警员,却斗胆给省厅领导写了一份洋洋万把字的检举揭发材料,反映他们支队的阴暗面,从个别领导以权谋私、营私舞弊、官僚主义,讲到整个支队盛行的歪风邪气。点面结合,有名有姓,有证有据,措词慷慨激烈,态度诚恳强硬。为此,省厅机关专门组成调查组下去调查,果真发现他们支队存在着许多问题。如领导吃喝成风,私分公物泛滥,官僚主义盛行等,个别领导已严重违反部队纪律。省厅党委对此进行了严肃处理,政委和支队长、财务股长等不少领导被撤职查办,一时间上官江成了英雄,领导表扬,报纸宣传,闻名全省公安战线。不久,又受提拔当了中队长。
但不知什么原因,他的中队长一当就是五年,再无提升。树挪死,人挪活,上官江动了调走的心思。调哪里?当时他已经年近三十,却还是单身,机关接触面大,女警官多,也许机会也要多一点。思来想去,决定调机关。以为要求不高,却是久拖不下,有关领导口头答应了半年,结果答复他:下面无一科室要人,暂时缓一缓再说。这是安慰他的,说到底是上官江昔日的名声在外,各科室都不想要他。陪君如伴虎,何必自找麻烦?最后老头子出面了,拄着拐杖往办公室里闯,三下五除二,快刀斩乱麻,斩出了一个宣传科俱乐部主任的闲职,肥差。
前些年上面要求各单位搞多种经营,减少财政压力,各行政机关纷纷成立发财办,发财致富。公安局地处闹市,发财办灵机一动,把临街的一栋楼腾空,改建为娱乐中心,有歌舞厅、茶馆、放映室、商场等,对外经营,生财有道,一年至少挣个几十上百万,大大缓解了全局捉襟见肘的财政。可转眼政策变了,行政机关不准经商,便把一摊子交给宣传科,成立俱乐部,供“内部使用”。说是内部使用,又不挂牌说明,严禁“外人人内消费”。说白了这是做文字游戏,名头改了,实质没变,是典型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公安局作为治安机关,执法、治安才是正业,俱乐部当然是个闲职,但俱乐部不禁外人消费,形同以前的发财办,一年挣几十上百万,财务单立,当然是个肥差,境界低的人置身其中,一念之间就可以喂肥自己。作为一个临时机构,俱乐部下面工作人员都是社会上招聘的,只有主任是行政编制,统管全局,大权在握。所以,这跟李兵的电视栏目一样,也是一个考验人的岗位,上官江为人正派,不徇私情,倒是非常合适担当此任。
上官江就任后,行事风格一如既往,对人对已要求甚严。以前,机关放映租赁影片,往往得送掉三五十张关系票,他主管后免了。以前,局里经常拿商场一些日用品当奖金发,他不,他用相应的钱购买图书杂志、健身器具,充实图书室,又新开了一个健身房,对内免费开放,又对外经营。以前,俱乐部主任不坐班,不参加打卡,他规定自己严格打卡。以前,图书室三日两头不开,名存实亡,他来后三日开两日,室内整洁宜人。以前,图书、杂志、器具等,有人借无人还,流失现象厉害,他规定逾期不还罚钱,丢失损坏照价赔偿。
诸如此类。
就是这样一个难得的公道的正派的好人,科里的人仍然怕他,他们怕他的秉直无私的性情、作风,担心自己或多或少、或深或浅的乱幻行为让他发现,然后被揭示出去,然后或身败名裂,或羞愧难当,或令人嗤笑,贻人口实。他们共同有一种感觉:他迟早甚至很快会发觉自己的某个不是、不正之处,于是自己就会倒霉一场。他们这种被正直击败的不祥感觉和害怕当众出丑的压抑感,一直在为他而生,而保留,而持续,而发展。因此,他们不敢当他面随便放松自己,以前借的书去还了,以前要的东西不要了,以前随便的事不随便了。比如平时,只要上官江在办公室,他们都会深思熟虑地讲每一句话,发表每一个意见,说话尽量高调,做事尽量“公”字当头……他们担心一个疏忽,一个不小心,暴露出自己内心不能见光的阴谋诡计,撞上枪口,倒上霉头。他们为他昔日的英雄行为和现实的名望所威慑。不寒而栗。同时,他们又钦佩他,钦佩他铁面无私的品格。当然,更希望他早日捉拿住别人的什么把柄,对别人猛烈开火。总之,人们都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同时又是对手。如果哪一阵子他或出差或生病住院,外出了,不在科里,人们一方面如释重负,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担心他不在家,有人就会放肆,损人利己,科里马上会发生于自己无益甚至有害的事。
其实,多少时日过去,科里并没有因为少了他而发生什么可怕事,也没有因为他的存在而出什么乱子。平时间,他既没有出丑别人,也没有殃及自个儿。有时候,他明知道谁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却并不见他向上检举告发,只是当其本人的面,指责或劝告而已,远没有跟他们各自想象的一样可怕。尽管这样,他们各自内心那种不祥的感觉,依然一直谨慎地保留着,深深地潜伏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好像过去了今天过不去明日似的。他似乎成了他们间的一颗定时炸弹,谁都不知它哪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