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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与我对歌,我却不应,心里只想着黑脸小伙。族人急了:以为自己是盐水女神?非要嫁给廪君呢。我不是盐水女神,但不比盐水女神逊色,廪君当然是嫁不着了,那是我们巴人的老祖宗巴务相,且早已化作一只白虎,日夜保佑着后裔们。
我最终嫁给了盐家。出嫁的前半个月寨里的姑娘就到家里为我哭嫁,我不哭,我的眼泪早已流干,为那位健壮的纤夫。我被前呼后拥地推进花轿才意识到某种生活的结束和另一种生活的开始,头盖和轿帘阻挡了再看一眼故园的凄楚。家园里有我的小背篓,有我西兰卡普布裙,有我的西兰卡普头巾,有我用苞谷叶和棕做成的猴头鼠脸,有我的干枯的山花野草……一切将从新开头,一切都高深莫测。下了轿,家兄背我向婆家的吊脚楼走,堂屋早已摆满了伏汁酒和冬酒,长长的咂竿一齐伸进酒坛里,等待族人畅饮。在似悲似喜的唢呐声里,家兄将我背给了盐家。我被一阵巨大的悲哀所笼罩,把家兄想象成了那位黑脸小伙,在盖头底下,我轻轻唱起了道别的歌:哥哥呀/哥哥呀/你为什么这样狠心/背我往火坑里送/你为什么帮人家的忙/你把我背到岩坎上倒了吧/让我变只鸟儿/飞到无边无际的天里头去吧/你把我背到深潭里去倒了吧/让我变条鱼儿/游到无边无际的大海里去吧……
做了盐家的女人,才知道进对了堂屋,走对了门。盐家远比神农溪上的纤夫富贵气派。盐水河是用之不竭的宝水,家里有许多干活的盐工,将盐水河的水源源不断地用竹筒送往神农溪的下游乃至长江沿岸。竹筒常常漏水,便派人在溪边的石壁上钻孔架木,相连的竹筒搁置在悬空的木板上,形成一条平稳的盐水栈道。
我在婆家渐渐站稳脚跟,富裕使我不再回忆过去,留恋从前。在新家的吊脚楼下照样盛开着木莲、岩菊、鸽子花和杜鹃,照样有大块的腊肉、大碗的烧酒,还有从神龙溪逆水运来的锦衣绸缎。逆水而上的豌豆角土船需六七个纤夫拉纤,其中就有那位黑脸男人。
再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我家的木楼下,粗布上衣粗布长裤,一双草鞋,一只长长的烟锅背在身后。他老了,拉不动纤了。只看他一眼就不愿再搭眼,我被他的木讷而激怒:怎么这样。他也不多看我,想必与我有共同的认识。我们不再年轻。
我收留他做我的牧羊人,家里有数百只山羊,每年过寿、栽秧、打谷、上梁都要杀羊饮酒。我们在牧羊的日子里一天天走向更老。
夫君和牧羊人均早于我而去,但都没享受到土家人的最高葬礼,只是跳了几天的撒尔嗬就土葬了。我之所以能躺在高高的岩洞里,成为一具悬棺的主人,主要是我对家产的控制和对儿子的教化。在尊贵的盐家,夫君走后,便由我坐镇家中,成为受人尊重的长者。我知道自己百年以后,像大多数妇人一样并不被人记住,便在活得正好的时候将家产安排妥帖,吩咐儿子将我置于高处,这样我才成为后人赞叹不已的景观。
在棺材里渐入佳景,飘飘欲仙。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凤凰,长长的羽毛晶莹光洁,旁边有八只小凤凰围着我啄食,另一只雄凤凰正在展翅飞翔,辨不清是夫君的化身还是黑脸纤夫的化身。
探险者越来越多,大水将淹龙王庙。长江水将逆神农溪而上,我连同我的棺材将被移住博物馆。在岩洞里静躺的最后时刻,我将我的故事讲述出来,只是因为我太寂寞。哗哗的流水依然如故,山雀声声依然如故,高悬于峭壁,无依无伴,只有我千年谛听,千年祈盼。
《杜鹃声声》 第一部分想有一束石榴花
再一次想起榴花,想起环城公园处处盛开的花朵,心便紧紧地抽动。多艳的花啊,哪一朵是我呢?
哪一朵归我呢?在城墙下,抚着大红的橘红的粉红的石榴花,随意拉过一个枝头,枝上都是艳艳的美丽。榴花不大芳香,却耀人眼目。使人想起武则天。武则天不是在古长安光彩照人了吗? 但她流芳吗?当然,古长安与西安总是有区别的。西安并不因榴花的美中不足而疏远它,反之,则将它奉为市花。
我是依着一株石榴树的。看匆匆而来者,匆匆而去者,看妖娆的,看冷艳的。一阵风过,衣裙上斑斑红色。融进了古朴,融进了季节,融进了花蕊。
拾起一捧落红,便捧起一束情感。我将鲜花献给了父亲,献给了病床上的父亲。可是,我没有。我为没有举动而悔恨。曾从一个花店走过,有百合、康乃馨、菊花、玫瑰、太阳花,我向同伴说:我想买束花送给父亲。同伴说:算了吧,咱们这儿又不兴。
就这一句话造成了我的无限遗憾。我的父亲,我深深爱戴的父亲,含辛茹苦一生,生命中的二十多年承受着“右派”的压抑。多的是沉重,少的是欢乐。可以断定,他的一生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花朵,没有,绝对没有。如果,如果在他病危的时候接过一束鲜花,一束女儿的鲜花。那么他沧桑的面容又会怎样呢?可是我没有,就在我想买花而没买的第三天,我的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四季盛开鲜花的世界。可没有一朵属于他,属于我至亲的父亲。
一段时间,每每经过花店,都会心神不定。花使人温柔多思,在花的面前没有凶悍与丑恶,没有卑怯与屈辱,祥和美丽总是占领时空。一次在花店徘徊,有人问我:喜欢吧,送你一束。我摇摇头,淡淡一笑:不是我的。
一位粉脂很浓的女孩从眼前飘过,左手捧着一大束鲜花,有包装纸的那种,右手拿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只一眼,只看了一眼,不知怎的就不敢看她,不敢看那花。
人海茫茫,花海锦绣,每一个人,或者每一种人只属于同类的花。通过人认识花,通过花认识人。我不再认为任何花都是清纯的。在护城河边,我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石榴树栽下的时候,就盼着早日开花,在将来的某个春天遭遇激情。依在树枝上,让爱人在滑滑的长发上置一束榴花,红色的。
我便拥有了一束自己的榴花。
《杜鹃声声》 第一部分往事如霜
往事如烟,往事如云,当你站在高山,站在浩淼的千里湖泊之中,站在融千流,汇百川的大江大河之上,面对波光,面对无垠,面对茫茫天宇,面对千峰万壑,心中的尘埃,心中的沉淀,心中的忧虑,心中的不安会随了江风,随了气流,随了雾丝,缕缕团团而去。将你洗涤成一朵雪山的美莲,瓣瓣花叶尚滴着水珠,在高原无力的阳光下闪烁。
也许,你累了,跋涉了千里山塬,为追寻你的目标。一间茅屋,一所别墅,或一头牛,一匹马。总之为了生存,为了生活,为了比过去生活得更好,你一山又一山地徒步,一河又一河地鸓过。经历过暴雨,经历过风霜,在漆黑的夜里,你仰天长啸,没有别的企图,没有别的想象,只希望过得比原来好。有一天,你得到了,你欢畅了,那是你应得的回报,那是你心之感应。也许,你渴了,你需要给养,需要滋润和温暖,需要潮湿和水分,需要绿色,需要春光,需要除过炎夏和寒冬以外的季节,需要蕴藏,需要汲取,如半坡汲水女一样执着,百年千年的专一和信仰。草木需要营养,山鸟需要营养,骡马需要营养,沙漠之舟的骆驼——人类最忠诚最默默无闻清苦一生的朋友,也需要汲取。万物之灵的你,富于生机,富于浪漫,富于思维和智慧,更需要一支笔一瓶墨水。同样,你需要更多的东西,你的魂,你的灵,你生命的全部。
可以贫穷得没有像样的裤子,没有一颗山芋填进胃里,可以累得走路还在打瞌睡,渴得嘴裂肤燥,但你千万不能拥有一样东西:心累。可我听到了,也看到了,读到了,从你的脸上,从你的眼中,从你的心上,细细地品出了你的心伤,你的发绪,你的双手,你的神态,你的浑身披挂着三个大字:心累了。读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默然了许久,尽管处在人群中,尽管处在喧嚣中,尽管是不能悲伤的时候,心还是隐隐地作痛,作响,那是一种回音,一种呼喊。你不能双手合十独自一人对心诉说,春去了,风去了,就你一人,就你一人独自打禅。淡泊名,淡泊利,淡泊世事注入你每寸肌肤。那是不公平的,你累了,可以歇息,静静地休息,而后你还是一个有力的你。渴了,一杯咖啡,一杯清茶,一掬污浊的河水,或一捧清清的山泉水。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我深深地记得你是爱独自徘徊在河边的,水的味道是你告诉我的。今日的你却言你心累了,想必你该回到你热爱的君山,你念念不忘的鸟岛,对了长江水,对了大湖,对了沃野万顷的绿色平原,对了万里雪飘的青藏高原。地好亲,天好近,一方在脚底,厚实沉稳,一方在头顶,近在咫尺。心累了,也可复苏,高原盛不了许多的苦痛,将甘泉和雪水一泻而去。你曾讲过江河的气魄,高原的心境,也应具备一泻千里的希望和大气。
往事如烟,如升腾的晨雾,往事如云,似山间的紫气,若有若无,摸不着,牵不动。立冬过后的霜,冬至以前的霜,那是一种冬讯,一种启示,一种招引,一种凌冽,一种无声的示威与力量,一种刻骨的冷清。没有雨的淋沥,没有雪的温柔,没有春风的和煦,没有秋天的酣畅,那是一种静谧,一种透心的寒冷。不管你曾春风得意,不管你曾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