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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次有经验了,关门整,不让自己机关整,调查研究做得细,这样偏差就少,先党内,后群众,大家也心服。老聂他们还怕将来划阶级,我说你们不要怕,就是划个资产阶级也没什么,我们这些人“帽子”戴惯了,不比有些人死要面子,再说资产阶级的帽子戴过两年,人也就死了,还有什么身后是非呢?老聂的诗,传和不传,这也没有什么,历史上多少有才华的人只字不传,多少莫名其妙的人享了大名,这都是际遇,不是虚无主义的话,人生的一切行事,都是雪泥鸿爪。
我入党比老聂早,由于一个老师的介绍,我读书那家中学本来就是党办来培养人才的,大革命以后我被捕,二次被捕,三次被捕,后来我找不到关系,从此就浮游了多少年,反右运动整我,主要是调查我被捕和脱党的原因,后来查明了,没问题,也就算了。老聂当了20年党员,也终于在1957年开除,这叫做春梦一场,也是各人的际遇。
(这次整风)周颖很担心张执一下台了,他俩失去靠山,他们住的房子邮电部要收回,是张执一说了话,现在张倒下来,他们怕邮电部再要房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告诉他们放心,连一个普通市民都不能没房子住,有合适就搬,没合适就赖着也没办法。周颖说很可能落后的人这次会再戴上“右派”帽子,我说,这次运动更细致,不像“五七年”,我们这些人这几年来谁也不敢乱说乱动,没有事实人家指摘不了,牢骚谁都有,毛主席也有牢骚,不公开,在家里谈谈,没有在机关鸣放,那又有什么关系?思想问题作思想问题处理,检讨检讨也就算了。有人说老聂的诗反动,他也很担心,其实又有什么呢?他最大最大的吃亏是相信文怀沙这种人,诗让他老婆抄,传了出去,文这个人还能相信的吗?最近还好,有了警惕,不过他还是同情文的遭遇。老聂的文章,特别是“反蒋”时期写的短文,锋利精辟,虽然没有鲁迅精练,但气势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是起过影响的。他真有才华,现代人做诗像他那样也少,他的诗不落俗套,没有一句是前人气息,但又是很好的旧体诗,这个人真聪明。有些诗是发个人牢骚的,比如红楼梦那几首,写晴雯,有“红袄脱身”的句子,指开除他出党;“补裘”指给党做过许多事,诗里大意是你开除就开除,我自己找我自己的路子。像这些诗,说他反动,真冤枉。这些诗一般人看不出问题,我们老朋友知道他的,才明白是有所指的。
向思庚上述谈话非常乐观,认为整风运动是很细致的,一切事情都“没什么”,说老聂的诗反动“真冤枉”。时过一年多“文化大革命”爆发,飓风席卷,还有什么细致可言呢?他也顾不得老聂冤枉不冤枉,不得不对老聂进行揭发批判了。
向思庚给司法机关写了两页材料,标题曰“检举聂绀弩的反动诗”,内容是:
摘帽“右派”分子聂绀弩在三年暂时困难时期,曾经写下了一些极其反动的旧体诗,其中有《红楼梦》人物的几首,是反对“三面红旗”,为“右派”翻案的极恶毒的毒草,但内容又极其隐晦,一下子是难于分辨出来的。现仅凭我记忆所及,检举出来,可惜我记忆的不够完整而已。
接着,抄录了《紫鹃》、《尤三姐》、《妙玉》、《晴雯》、《探春》,共5首诗。然后说:“以上的诗要联系聂绀弩自己在历次运动中的处境,以及开除党籍、划成‘右派’等情况来看,就不难理解了。”落款为1968年6月8日。北京市第十三中学革命委员会附署“材料供参考”,加盖了公章。
向思赓的检举,与戴浩写的材料如出一辙,言不由衷,被迫而为罢了。
向也是湖北人,早年在武昌崇实中学加入中共,后入复旦大学,参加过“左联”。1950年至1974年执教于北京十三中。1994年读聂绀弩诗集时遽尔去世。
据《聂绀弩旧体诗全编?拾遗草?记思庚》附注:戴行健给侯井天的信中说,1994年5月26日戴去向思赓家中送书,向思赓接到《聂绀弩旧体诗全编》爱不释手,只顾埋头看书,戴帮他做了午饭,下午两点多告别。次日上午10点,向的儿子来看父亲时,见向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不知何时摔倒,送医院诊为脑血栓,已无救。向儿子见其父读聂诗而死,遂将聂诗《记思赓》套印于讣告中。
向思赓孑居一室,阅读聂绀弩诗集时,是否会联想到他对聂写“反动诗”的检举,是否会因此有所内疚,至于病情突发,均未可知。但他的猝死,颇感惨然。
关于王次青
1965年1月2日上午,王次青去到聂绀弩家中,专为拜年。送给聂公两盒带过滤嘴的中华牌香烟,这在当时为高层人士专供物品,殊为难得,聂公非常高兴。聂留王吃中饭,下午王邀聂和周颖到王家去打桥牌。戴浩和向思赓也先后到了王家,晚上王次青做东,在“四川饭店”吃喝畅叙。
从档案材料中这一情节的记载,足可看出王次青和戴浩、向思赓一样,常在聂绀弩身边周旋。
黄苗子也常出入于聂家,但他与王次青素不相识。一次在聂家碰面了,经戴浩介绍,黄苗子才知道王次青供职于出版局的版本图书馆。版本图书馆正好与黄苗子所在的美术出版社同一个院子办公,从此,黄苗子对王次青的情况便有了较多的了解。据说王次青曾经多年跟随张治中,在西北地区一度走红,担任过《新疆日报》社长。进京后,在出版总署主编图书杂志,不知犯了点什么错误,调到了版本图书馆工作。
王次青与聂绀弩既不是同乡,也没有共事的经历,不清楚他们是如何结成了很不一般的朋友交往。
在法院的审问笔录中,审判员讯问到聂发表反对“三面红旗”的言论时,为提示聂的回忆,有意问了一句“你认识一个姓王的吗”,聂当即反映说“是王次青”。这说明王次青写的检举材料,主要是关于聂的言论。聂绀弩从来没有给王次青写过诗。
聂绀弩赠诗较多的是给黄苗子,但送给黄的诗稿,不知为何也都进入了司法机关。侯井天将这篇拙文复印寄黄一份,黄读后又圈又点,赞叹诗好,但对这些诗及聂公原稿的来龙去脉,却只字未提。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当我以偶然机会接触到聂绀弩档案的时候,聂公本人早已作古,就连戴浩、向思赓诸位可以作证的人,也都各自安息而去。黄苗子虽然健在,已是90以上的耄耋之年,我曾有意登门拜访,解开聂诗入彀被祸的疑团,但又怕惊扰老人的晚景安宁,所以打消了此念。
转念一想,有些事情其实不需要盘根究底。阶级斗争紧绷的那些年代,凡是过来的人,对那些莫名其妙的蒙骗、中伤、倾轧、明枪暗箭的事情,大概都能想象得出来。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把个阶级斗争弄得风声鹤唳,疑神疑鬼,有的人就天天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捕风捉影向组织打报告。一些自身有什么历史不清、成分不好、社会关系复杂的事,更是时时担惊受怕,只恐半夜鬼敲门,为了自身寻求保护和安慰,只好做出某种积极表现来,不惜从亲戚朋友身上找一些有举报价值的东西,打个小报告向组织邀功。除了检举他人之外,从自己身上剖肠挖肚,今天检讨,明天交心,也是那个时代的风气。当年的极“左”思潮的狂热性,带有一种宗教意味。一般平民受蒙蔽的且不说,甚至一些知识界人士也已经心痴神迷。这里就有一个例子。
这是聂绀弩一位朋友当年向组织写下的一个交代材料:
1965年2月27日下午,下班后,到了聂绀弩家,因为他答应给我豆豉,特意来拿。聂和周颖留我吃晚饭,我说马上就要回去,家里有人等。我拿了一包豆豉和一块臭豆腐,又问他有什么好小说可看,他带我进书房,一面说:我这地方好小说没有,坏小说也没有。最后他借我一本《蜃楼志》,说这是讲广东的事的。我又挑了一本《蜃楼外史》。
回家打开那本《蜃楼志》一看,原来书内还夹着一本极小的本子,是淫书《杏花天》。当时我自己思想斗争了很久,决定先把它包封起来,不看。打开了《蜃楼志》,还是有许多淫猥的内容,我经不起诱惑,老毛病又犯了。
第二天非常后悔,说明我在阶级斗争面前还是很经不起考验!
现在已把这些脏东西都封起来捆好,准备还给他。并且把这个事实,作为永远的沉痛教训!
如果用现在的理念,去观照过去那个时代,会有很多的不可思议的事情。
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书,就算是一本淫秽小说吧,事先并不知晓,既然借来了,你看也好,不看也好,这有必要向组织写一份检查报告吗?扯得上阶级斗争问题吗?看了就是经不起考验吗?算得上什么“永远的沉痛教训”呢?要是一个刚刚入党入团的幼稚的青年人“向党交心”也就算了,你还是一个大知识分子,这不叫人笑掉大牙嘛!
像这样的人,既然对自己的一点小疵都主动向组织报告,那么,当他看到听到朋友的言行不合时宜时,能不去检举吗?而且,他不会认为检举朋友是什么不道德、不义气、不光明的行为,似乎理所当然就要那样去做,这也是一个时代的时尚吧。
关于聂绀弩的豁达姿态
聂绀弩完全想不到在他的“物以类聚”的朋友中,竟然会有告密者。直到他在监房里蹲了十年,也从来没有想过他的那些“罪状”是谁检举的。这似乎不合常理。经过了十多次审讯,指控了你那么多的诗和言论,你怎么就不想想司法机关是从哪里得到的呢?
他真的就是这样,一个真正的文化人的超然物外的疏放和豁达。他的10年牢狱之苦,祸根首先发自他的朋友,然而,他竟然没有怀疑过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