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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后面的落款为“1962年9月12日下午”。
报告所录聂绀弩关于“反右”问题“非解决不可”的谈话,现在看来,聂绀弩似乎过于激动,尤其酒后,出言未免失控,但他满含着愤慨的感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其中某些观点,不失为犀利而深刻的理性判断。“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中央终于对“反右”问题作了全面纠正,回头看去,应该说聂绀弩当年的言论是富有政治预见性的。
聂绀弩当时所说的解决问题,不是要求为自己平反,也不只是为错划“右派”的人恢复党籍、恢复工作。他说的是要分清谁是谁非,是要从民主和科学的高度上解决问题。
1957年的“反右运动”,致使五十多万人被划为“右派”。聂当时说“45万”,数字还说少了。在那种极“左”的政治运动中无辜遭受挫伤的,如聂所说,有像马寅初那样的老学者,也有像那个“批评人事处长”就被戴上帽子的年轻人。尤其是血气方刚、富有才华的青年知识分子,占了“右派”的大多数。1959年至1964年,中央就曾先后分五批摘掉了约30万人的“右派”帽子,但是,用聂绀弩的说法,摘帽是没有解决根本问题。直到经过“文化大革命”的十年动乱之后,在沉痛的历史教训的反思中,才开始了对极“左”路线的政治清算。
1978年4月,中央做出关于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决定。随后由中央组织部、宣传部、统战部、公安部、民政部联合下发了关于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实施方案。实施方案规定:凡不应划“右派”而被错划了的,应实事求是地予以改正。经批准予以改正后,恢复政治名誉,由改正单位分配适当的工作,恢复原来的工资待遇,但不补发工资。生活有困难的给予必要的补助。原是共产党员,没有发现新的重大问题的人,应予恢复党籍。原是共青团员的,应当撤销开除团籍的处分。
为“右派”摘帽工作,到1980年宣告结束,共改正错划“右派”54万人。
聂绀弩关于解决“右派”问题的言论,发表在中央决定的十几年之前。他的言论在当时是政治上绝不允许的,当然是要被视为“反动”的东西,要被列入打击对象的名单中的。
大约从1962年9月以后,聂绀弩的写作和他的言论就被公安机关通过不同渠道频频搜集上来,而且多次被摘编报送高层领导。1964
年12月专政机关的简报上就以“聂绀弩反对文艺界整风,恶毒攻击毛主席”为题,编报了聂的言论。
有关负责人曾先后对聂的问题作过批示:
这个姓聂的王八蛋!在适当时候给他一点厉害尝尝。
聂对我党的诬蔑攻击,请就现有的材料整理一份系统的东西研究一次,如够整他的条件……设法整他一下。
要继续了解聂的情况,并调查他的历史,做好处理的准备工作。
“文化大革命”中各行各业都有不少人被捕或关押,但聂绀弩的情况与别人不尽相同。他不是红卫兵揪出来的,不是抓叛徒、特务、走资派抓出来的。他的被捕,非出偶然,公安机关盯梢已久,镣铐是早就为他准备好了的。《公安六条》的发布,可以说是“明因”,也是“后因”;本文所说的,是至今鲜为人知的暗因和前因。
聂绀弩一直都认为,与他交往的都是“右派”朋友,是物以类聚,他们在一起谈心是“人生一大乐事”。然而,他完全没有想到,举报他的人,很可能就是与他过从甚密的文艺界人士,很可能就是他的“右派”朋友圈子内的人。呜呼,中国的传统文化真是一锅大杂烩菜,要肉有肉,要素有素。
譬如说,既然有一种献身文化,也就会有一种保身文化。中国的读书人,大都深受大义献身精神的浸染。正如鲁迅说过的,“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辉,这就是中国的脊梁。”聂绀弩就属于这样的人。灵魂里深存大义,性情便是耿介正直的,这就容易忽略明哲保身的道理。而那些很通透保身哲学的人,大都是一些假文化人,他们为了保全自身,往往不惜出卖朋友。读书人对于混淆在朋友圈子内的假读书人,往往缺乏戒备,结果让他充当了侦探的角色,朋友们私下言谈被统统告密,直至祸在旦夕而仍无知觉。
特别是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时候,饭后茶余的笑谈戏语,一经告密,都会上纲上线,无意之间就会被置于死地。聂绀弩这里就有两个例子,都是因为一半句闲话,被抓了辫子。
关于说林彪和江青有什么暧昧关系的话,谁也不会相信这种荒诞无聊的闲言,无非是有人对林、江政治上不满而信口说出来的。聂绀弩在和朋友们喝酒时,把他听到的这闲话说给大家当个笑料,解颐开心而已。结果被告了密,变成“攻击和诬蔑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头等重罪。在此之前,虽然聂绀弩已有很多言谈和诗作被举报,虽然他已被列入准备打击的对象,但公安机关并没有动作。等到闲话林、江关系这个报告上去之后,立刻成了火候。逮捕令的正式发出,一是碰上了《公安六条》颁布,二是这句闲话起了关键作用。
1965年11月2日晚,聂绀弩、张友鸾等多人,合请香港《大公报》来京的陈凡,在聚丰园吃饭。席间,周绍良问起香港商务印书馆能否出版内地寄去的稿子,陈说他不清楚,但知道他们人少,编辑工作忙,出书慢,错字多等等,这时聂绀弩说:“我托你办一件事好不好?”陈问:“什么事?”聂笑着说:“给我到‘香港商务’搞个编辑做做。”陈笑说:“兄弟人微言轻,此事不见有效。”聂又说:“你说说看嘛!”陈笑说:“说说可以,只怕商务方面当作耳旁风而已。”聂、陈这么两句对话,立时被举报,领导机关就认为聂有“叛逃”的危险。本来是酒饭间随便说说,那种时代想去香港哪有那么容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那些年,广东有很多少男少女想偷渡去香港,被从海上抓回来办学习班,也有不少人泅水被海浪吞没了。聂绀弩既知不能办,就不该提这话头,结果被告发,被认为他是对社会主义不满,想外逃叛国,于是加强了对他的监控。
古人早就说过:变生肘腋,祸起萧墙。又有道: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
诗狱最是莫白冤
法院的判决书认定,聂绀弩“大量书写反动诗词”,收入档案的这方面的“罪证”也确实够大量的。大略估计,包括聂绀弩的手稿、举报人抄录件及办案机关报告中引用的篇什,共有诗词二百余首。
中国的诗,从《诗经》就有“诗无达诂”的说法。因为诗是一种极精炼而含蓄的文学艺术形式,其含义不是简单明了地浮在字面上。每一首好诗对于不同的对象,在不同的情境中去赏读,都会产生不同的感受,所以很难做出一种确切的解释。很多名作,多家注释,见仁见智,各抒所见。就说毛泽东的《沁园春?雪》这首词,写得何等雄浑豪迈,但当初在重庆发表时,就曾被人恶意曲解。聂绀弩其时在渝,为驳斥对毛词的谤伤,也步毛词原韵填了一首,其中有句云“岂惧文工曲意雕”。
为了说明解诗如何要紧,不揣累赘,姑且引述一下李白的三首《清平调》的故事。那三首词是为杨贵妃写的赞美诗,其第二首曰:“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诗中描写杨妃是一枝滴露凝香的鲜花,传说中襄王见到的巫山神女都比不上她的美丽,历史上也只有汉宫中赵飞燕的新妆娇态才这么可爱。李白为了取悦皇帝的宠妃,几乎用足了他的艺术才能,杨妃开始非常喜欢,把李白的诗配了音乐反复歌唱。问题出在高力士从中调唆。高力士因为李白醉中让他脱靴一事,深以为耻,借机雪恨,便在杨妃面前说:李白这小子竟敢拿飞燕来比拟娘娘,试想那赵飞燕的所作所为,什么下场,词中这样比附是什么意思呢?杨妃一想也真是,赵飞燕在汉宫日事蛊惑,致使汉帝无嗣而暴崩,后来飞燕被废为庶人,自杀而死,李白真是不怀好意啊!嗣后,杨妃就向唐明皇进说谗言,李白遂不受重用,被赐金放还。
诗无达诂,最怕人解。诗能解出正面的意思,也能解出反面的意思。
聂绀弩写诗成为他“现行反革命”的主要罪状,解诗者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公安机关得到聂绀弩的许多诗稿后,呈送至领导处,领导肚子里可没有那么多墨水,哪里能看懂聂绀弩的诗呢?连字句都读不下来,怎能知道它是不是“反动”呢?于是,负责人批示说:“这些诗要找一些有文学修养的人好好解释解释,弄明白真实的意思,若干典故也要查一查。”
领导这么一批,下面的人就想:去找谁来解释呢?光有文学修养还不行,还得政治上可靠呀!这人可就难找了,舞文弄墨、咬文嚼字的人,不是“右派”、“右倾”,就是落后分子,恐怕一个个都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有几个靠得住得呢?最妙的法子还是让举报人来解释吧,谁举报、谁提供的这些诗稿,就让谁来解释,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你既然举报人家写反动诗,你就有义务解释清楚那诗反动在哪里,对吧?这个办法还真行,于是乎,聂绀弩的“反动诗”就加上了解释。
兹将档案中的聂诗并解释,选录十首如下:
一 、锄草
培苗每根草偏长,锄草时将苗并伤。
六月百花初妩媚,漫天小咬太猖狂。
为人自比东方朔,与雁偕征北大荒。
昨夜深寒地全白,不知是月是春霜。
这首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