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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1-12-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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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盾所言极是:中国学术,一向崇“正学”,贬杂学,崇正经正史、义理辞章之学,贬稗官野史、闲书杂览之学。除去茅盾所说,中国学术还贬批判“正学”之学,不管批判得有无道理。无论正学是正是歪,只要它当道,批评学术就永无繁荣之日。走进书肆,满坑满谷都是一个面孔的正学(如儒学)读物,看题目就烦了,谁有翻看下去的耐性?
  兹不论学术,从纯文字技巧的角度看,说现代人的写作水准在急剧下降,也并非危言耸听。如今上青天易,觅读后如饮醇醪的好书实在难。不时在书架上看见《XX散文精选》之类,几乎每次都是先喜后忧,翻看之后只好将其放归原处。“散文”版本汗牛充栋,然而十本中难得一本配得上一个“文”字,不过都是些滥竽充数之作。曰散文者多散而不文,行文如同白话,甚或比白话更加啰嗦冗赘,照此下去,早晚有一天“写书”要变成“说书”。看来散文邈邈前途,如夜如漆,堪忧矣。更有甚者,偶有写家写出佳作,呈给编辑,编辑早已被平庸稿件倒了胃口,看也不看便束之高阁。血性写家几经挫折,也不能不肠断心枯,金盆洗手。这也是市场上好书匮乏的原因之一。
  我经历过这样一件奇事:一位朋友送我一部书,观点尚可,内容也详实,然而文字诘屈聱牙,如读天书。我好意指出他语言表达方面的缺失并劝他先学习语法,语法通了,再写书也不迟。谁知被他推辞,他说,什么语法,无非是一种规矩,我为什么不能自立规矩,让大家都以我为准呢?这番高论令我捧腹大噱。然而他写作热情高涨,手写字变为了铅字,佩紫怀黄,春风得意,又签名钤印地送书与我,我实在不忍心一棍将其拂倒。然而谬种流传,是要误人子弟的。我想,像我的朋友那样不会写偏要写的,绝不在少数。
  就书的主流渠道而言,近一二十年的流行读物,或是“修禅谈玄”的(如南怀瑾等),或是“疑古考据”的(如二月河等作家),或是炒三十年代冷饭的(如梁实秋作品等),或是写现代小说的(如贾平凹等),或是在名人之间挑逗是非的(如王朔等),或是写热点、焦点人物纪实的(如叶永烈等),或是谈成功的(如卡耐基等),或是大谈特谈经营智慧的(如王力等)……动辄厚厚的几部,都曾极一时之盛,成为书肆中的抢手货。
  这些书固然并非都不可读,然而如果我们真的认为修禅是人生最高境界;认为皇帝个个旰食宵衣,爱民如子;认为三十年代的文字能够填补今日文坛的空虚;认为粗俗的床上戏是文化大众的骛趋;认为调侃谩骂是文艺批评;认为人所关注的是人中之精而不是人性自身;认为读一两本书之后就会炒股票了;认为经营之妙谛都可以笔之于书……如果读书的收获仅仅是这些,书就是怪物了,它只是使人变得狭隘偏执,还读它何用?
  偏偏市场上充斥着这类书,这类书永远是书市的主流产品、主打产品。读这些书先是汗出遍身,纵横成渠,而后胸膈间的迷雾愈浓,不由得怀疑起来:书果能排难解惑乎?近年书价如鲲鹏展翅,一路腾飞,以其内在价值论,果物有所值乎?吾常疑乎是。
  装订成书的文字产品,学养性、文采、实用价值,三占其一,可矣;三占其二鲜矣;占齐者绝无仅有。
  然而,过于悲观亦不可取。
  在文道式微的弱世,只要锲而不舍,也能偶尔淘到好书。因为也有笔耕者独辟蹊径,傲视同侪,写出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的佳作。
  五十年代初,胡先骕研究员冲破禁区,出版了一本名为《植物分类学简编》的书,对前苏联李森科所谓“创造性达尔文主义”的伪学术提出了异议。这是近半个多世纪中国为数不多的一部敢于挑战权威的学术著作,尽管出版后不久该书就被销毁,胡研究员的创举却永远写入了学术史。
  白鹿之鸣,起于空谷。在学术沉沦的一片喑哑中,马寅初走出“人多力量大”之误区,以如椽之笔写出了不朽之作《新人口论》。这是部“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警世之作,其价值几乎可以与国家前途命运相埒。如若顺着该书思路走下去,不仅今日不必再为人口拥塞而苦恼,公职人员也可大量缩减,其效益实在无法计量。此书出版未几,势骄焰盛的衮衮圣崽们便捉笔涂墨,大张挞伐。马寅初一人力敌千军,虽力不逮,亦未溃败退缩。
  “文革”初始,正统之外的言路遭封杀,网罗所向,群鸟声噤。“愁剧须凭酒,时危莫论文”。顾准偏偏“时危亦论文”,在浑浊的空气中,涵泳于自己所开辟的空间,思考深入,剖析綦详,事事通过自己头脑,绝不俯仰随人,写出了大量珍贵文字,被后人冠名以《顾准日记》、《地上的天国》等书出版发行。顾准痛斥了在地上建立天国的荒唐与危害性,向沉迷不悟的国人猛击一棍。
  邈邈前途,如夜如漆。“出身”两个字曾让多少年轻人胆寒,让多少有志者丧气。在血雨腥风中,只有遇罗克温不增华,寒不改叶,不管环境多么险恶,还是满身书生气,一腔热血涌,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采用逻辑推理与严密论证的方法阐述自己的观点,精微奥博,深透劲锐,虽身陷囹圄亦不改初衷。现在,遇罗克遗墨已经被整理出版,书名为《遇罗克遗作回忆》。囿于时代局限,遇文难以避免地使用了当时的流行话语,年轻人读了或许稍有抵触,须知,遇罗克就是因为这些文字而罹难,结束了他年仅二十七岁的生命。
  “文革”过后几十年,在国外“文革学”已经成为显学,在中国却问津者寡。巴金老坦荡清醇,胸无宿物,从不怨天尤人,总是把矛头直指自己,托物行吟中,表露出“处己以约,接物以诚”的做人准则与一颗澄彻无尘的童子般的赤诚之心。巴老甚至对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也耿介不休。如此真诚清丽的文字,沐手恭读,顿生景仰崇敬之情。我想,在巴老面前,那些做了错事不肯认错的人,那些个人恩怨睚眦必报的人,那些只会倾吐牢愁从不躬身自问的人若良知尚存,一定会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巴老晚年写出的文字,至情至性,妙笔葩芳,自出机杼,表现出一个蔼然长者不因老而自弃、不因病而自怠、不因名而自傲的风度。这种风度绝不会因他身体的衰老而失去光彩,也不会因时日的迁延而被人遗忘。或许有一天他的《家》、《春》、《秋》会被遗忘,但晚年所写的《随想录》是不会被遗忘的,因为那是用血写就的,是中国现代忏悔文学之嚆矢。巴金老也不无缺失,但《随想录》并非心血来潮,更非为了出风头,完全是为了向历史负责,向国人负责,向自己的灵魂负责。
  邵燕祥也是一位忏悔者。在那个年代最优秀的精英多是右派,何况爱写杂文的精英。右派,这两个字是与数不尽的苦难与屈辱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因言罹祸,因正直罹祸,因政治需要罹祸,背负这一千古奇冤,被其吞噬掉最宝贵的年华。本该愤怒地朝天一阙,诅咒与控诉给自己终生带来厄运的宿命,最少也该用沉默表示抗议,然而邵燕祥选择了忏悔,他以“万方有罪罪在自己”的伟大情操写了《人生败笔》。这部书的分量与他所受的困苦是等量的。
  原作家出版社社长韦君宜在疾病缠身的情况下口述完成《痛思录》,字数虽不多,文字也未精雕细琢(受客观原因限制),读后却有明确清澄、昭若发萌之感,像我等年岁大些的读者不由得也跟着他忏悔起来。八十岁的老人拖着病弱之躯写出这样血泪凝成的书,说明韦老记忆力惊人,更说明韦老的情操高尚。此书最大价值在于,让我们明辨了这样一个是非:人并非因自我张扬而美,恰恰相反,人因忏悔而美。
  九十年代中国书界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出版了余秋雨的《文化苦旅》。这部书打破了散文=风花雪月、喜怒哀乐的公式,把散文引进了更高的境地。我敢断言,这部书是为数不多的靠质量而不是靠炒作畅销的图书之一。好书是不归类的,说它是散文可以,把它当小说读也未尝不可。说它是政论可以,说它是游记也无妨。读起来抒心骋怀,如何评说就看读者心情了。这样的书,暌违久矣。
  有时书与作者不完全是一回事。同样是余秋雨,世纪之交的《千年一叹》,质量与《文化苦旅》当在云泥之间。若余氏不写《千年一叹》,改写《忏悔录》(每一个人都有忏悔的义务,何独余秋雨乎?)之类就好了……
  李锐备尝险恶宦情,有感而发。文同其名,行文鞭辟入里,笔锋锐可断犀。他所经历之事几乎皆在他审视范围之内,无有遗漏。《李锐文集》简直就是那纷纭诡谲的几十年政治斗争的百科全书。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胸罗丘壑,语列烟霞,过眼之事尽行鞭挞。过来人读之,大有过来事被廓清、心情为之豁然开朗之感;后生读之则恍然大悟:历史并非都是海晏河清。这样的书虽厚而不觉得其赘,虽杂而不觉得其烦,再出十部八部也不为多。
  学者治学分三种情况:一曰为学问治学;二曰为自己治学;三曰鲠骨在喉,不能不吐。钱理群属于第三种。看得出,《钱理群文选》中所选,大多是有感而发、不吐不快之作。我的关于中国人“吃人”的知识几乎全部出于该书。我原以为,吃人的含义是鲁迅所说的“礼教吃人”,只是个比喻而已,万万没有想到,真有人拿活人大块朵颐,而且这也居然形成了一个“传统”。我对钱先生对鲁迅的研究不以为然,我常想,文豪真的值得许多人专门研究他吗?但研究也有不同的方法,我们还是可以通过钱先生的研究,看到他不时迸出的思想火花。
  我曾认为杂文快要绝种了,读了牧惠老人的《杂文随笔自选集》之后,改变了这一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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