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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披肩之谜-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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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颤抖起来。
  整整十五分钟过去了,他什么也没听到,只除了下头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还有便是来自遥远海洋的风从窗帘钻了进来。法官无声无息地从床上爬起,在穿着睡衣的瘦削身躯上裹了一层薄丝被,套上毛拖鞋,偷偷地走到落地窗那头。他灰白的头发睡成了一络塔的发卷,起自头顶,一路披泻到肩上,活脱脱像个战场上担任守卫的印第安老战士。
  然而,他这个可笑的形象丝毫不妨碍他穿过落地窗,上到印着铁架长长暗影的露台,而且更让他像承继了伟大的印第安追猎传统本事一般,迅速挤到数米外正守着一扇窗的埃勒里身旁——约翰·马可生前卧房的其中一扇窗。
  埃勒里并不舒适地侧身趴着,眼睛眨也不眨锁住室内的一盏小灯。威尼斯式的窗帘并未完全拉上——不经意地在左边底部留了个缝,由此可完整看到里面的房间。埃勒里马上瞧见法官也过来了,他摇了摇头示警,让了点位置给他。
  老先生不慌不忙松开紧裹着的丝被,蹲了下来,跟着埃勒里注视着房内。
  这间大型的西班牙式卧房像被恶意攻击过一般,柜子门大开,死者的每件衣物全扔到地板上,要不揉成一团,要不就连抽屉带衣服掀翻在地上;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大皮箱被弃在房间正中央,扁塌塌的不成个样子;此外,还有几个小型手提箱、旅行箱被随手乱丢;床铺也搞得一片狼藉,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深插在床垫上,床垫则被划开好几刀,连弹簧都跳了出来,而且某些个弹簧显然还被弄坏了;床铺天盖上的帘子扯了下来,室内所有的抽屉全拉出来,东西也毫不客气地散落在地板上;最后,连墙上挂着的画都没逃过魔掌,歪七扭八地悬在那里。
  法官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一下热起来:「把房子搞成这副模样,」法官低声咒骂,「这该死的盗贼哪里去了?我真想一把掐死她!」
  「其实并没有造成什么不能补救的损害,」埃勒里轻声回答,眼睛仍紧紧盯住那一盏小灯,「只是看起来很糟而已,她人现在浴室里,一定正进行同样的狂热行动,手握一把刀子,你该早点来看看她扑向每面墙壁的样子,她好像认为房间理应有奥本海姆或华莱士小说里那种机关密道一样……安静,女士回来了,她很漂亮,不觉得吗?」
  出现在浴室门口的赫然是塞西莉雅·慕恩,假面具已卸下来了,很显然,每天她展露给这个世界的容颜,只是一层厚妆,深埋其下的真正样子会让你吓一跳,而此时此刻,法官和埃勒里所看到的正是这个。它是不加掩饰的、粗鄙的、丑陋的,嘴巴扭曲,脸色铁青,雌虎般的凶恶目光,一只手凌空曲张着,另一只手则握着常见的切面包小刀,大概是从厨房摸来的,衣服半敞,露着气喘吁吁的胸脯。
  她宛如一幅写真的人体蚀刻画,前所未见地集粗暴、挫折、沮丧和恐惧于一身;就连她的一头金发也呈现同样的情形,披散着如干掉的拖把,一股凶恶之气渲染其上,让人不寒而栗。
  「老天爷,」老先生张着嘴喘气,「她——她像只野兽,我从没见过……」
  「她是害怕,」埃勒里低声说,「纯粹是害怕,他们每个人都怕,马可这家伙八成是集马基雅弗利和别西卜于一身的人物,他让所有人吓得——」
  金发女人此刻猫一样纵跳过去——向着电灯开关,然后,房间又陷入无边的漆黑之中。
  两人仍动也不动地趴着。只有一种可能会让她如此断然反应:她听见有人来了。
  时间像过了一世纪之久似的,事实上,依照埃勒里的腕表,不过是几声滴答罢了。灯光再次亮开来,房门也再次被人关上,这回是康斯特布尔太太背抵房门出现在眼前,一手仍按着侧柱上的电灯开关。慕恩太太已神奇消失了。
  这名胖大妇人僵立在那儿,眼睛眨巴着。她的双眼鼓着,胸脯鼓着,全身上下无不鼓着。但真正被眼前一切所迷惑的是她的眼睛,她看着凌乱的床,看着地板上台风刮过般的景象,看着空空如也的每个抽屉。埃勒里两人好像看着一部慢动作播映的影片一般,从她眼睛的变化以及从她沮丧神情的变化,他们仿佛能清楚读到她每一点每一滴想法。
  她的木然无表情并未持续多久,在缎子长袍底下,她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上每一方肥肉里的每一个细胞全颤抖起来。惊吓,恐惧,失望,沮丧,最后沉淀成单单纯纯的害怕。     
  害怕,让她像一根巨型蜡烛般,瞬间融成一摊烛油。
  颤抖中,她忽然跪倒在地板上,心碎一般哭了起来。她没哭出声,但正因如此,她的悲惨更显得不忍目睹。她的嘴巴大张,埃勒里两人可看到她鲜红的喉管深处。大颗大颗的眼泪由脸颊顺流而下。她跪着,垂着肥肉的大腿从长袍侧面露了出来,身体也随着悲坳开始前后摇晃。
  慕恩太太猫一样从床后冒出来,俯看着跪在地上饮泣的胖大妇人,此时,残酷的神情已从她锐利而美丽的脸上隐去,轻蔑的眼神中几乎可说夹带着一丝同情,那把刀子仍握在手中。
  「你这可怜的笨蛋。」她对跪在地上的妇人说。
  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康斯特布尔太太僵住了,她极其缓慢地抬起眼来,照面那一刹那,她忽然长袍一旋,迅速起身,手按着胸部,呆呆瞪着突然冒出来的金发女人。
  「我——我——」跟着,她惊惶的眼睛移到慕恩太太手上的刀,松弛的脸颊刷一下子白了。她试了两回想说话,但她的声带两回皆不听使唤,末了,她期期艾艾地开口说,「你……刀子……」
  慕恩太太看来也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惊,等搞清楚胖妇人害怕的原因之后,她笑起来。把刀子扔到床上。
  「这样!你不用怕了,康斯特布尔太太,我忘了我还拿着刀。」
  「哦,」康斯特布尔太太呻吟了半声,赶忙放开紧抓着的长袍衣襟,眼睛合了起来,「我想,我——我一定是梦游……梦游到这儿来了。」
  「亲爱的,你少跟塞西莉雅来这一套,」慕恩太太直通通地说,「我也是同样的女人之一,你也着了他的道,是不是?真是没想到。」
  胖妇人傻傻地舔着嘴唇:「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早该想到才对,你并不像我,是戈弗雷太太这种阶层的人。是他写信给你的吗?」她锐利的眼神直直盯住这名丑陋且狼狈不堪的中年妇人,仍带着轻蔑和同情。
  康斯特布尔太太将长袍扯得更紧些,两人眼神一会。
  半晌之后她带着哭声回答:「是的。」
  「要你马上到这里来,嗯?马上。这正是我那亲爱的丈夫最甜蜜的话语之一,」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我敢打赌,他要你说,你是接到戈弗雷太太的邀请,邀请函果然马上就寄到了,大致是这样。你和戈弗雷太太得装出好像老早认识一般,装出从编着小辫子开始就一起玩家家游戏一般……我完全了解,我的情形一样,因此,你就来了,老天,你不得不来!你根本不敢不来。」
  「是,」康斯特布尔太太仍低头饮泣,「我——我真的不敢不来。」
  慕恩太太嘴巴一扭,两眼亮光如箭:「这该死的……」
  「你,」康斯特布尔太太开口又顿住,右手无声地画了个弧,「这些——是你弄的吗?」
  「不是我还有谁!」金发女人没好气地说,「你认为我还必恭必敬地来吗?我受够他了,这油嘴滑舌的狗娘养的!我认为这是我惟一的机会,警察撤守去睡大觉……」她肩一耸,「但没用,没在这里。」
  「哦,」康斯特布尔太太小声说,「真的没有?我还认为——可是一定在这里才对啊!哦,怎么可能会不在这里!我不相信——我猜,是你早一步,找到了吧,」她看着慕恩太太的肩膀,目露凶光,「你没骗我?」她怨毒地问,「你不是想要挟我吧?拜托,拜托你,我的女儿就要结婚了,我儿子也刚结婚,我还有一堆小孩得养,我一直是有身份的女人,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直梦想有个人——像他这样……拜托跟我讲,跟我讲你找到了——跟我讲,跟我讲!」她的声音一路攀高,直到化为尖叫。
  慕恩太太伸手一巴掌抽过去,她的尖叫戛然而止,她倒退了一步,手抚着被打的脸颊。
  「抱歉,」慕恩太太说,「你这么叫,死人都会被你吵醒,那个老头子就睡隔壁——刚刚我弄错房间跑到那里去……来吧,大姐,收拾收拾自己,咱们该离开这儿了。」
  康斯特布尔太太任由她拉着,这会儿,她当然又哭起来了:「但这叫我怎么办?」她硬咽着,「我该怎么办?」
  「坐好,嘴巴闭上,」慕恩太太快速扫了周围一眼,耸耸肩,「明天早上那些条子回来,看到这一堆,那可真有得瞧了。听好,我们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明白吗?完全不知道,我们都睡得跟只小绵羊一样。」
  「但你丈夫——」
  「是啊,我亲爱的丈夫,」金发女人眼神又凌厉起来,但她断然地又说,「他早梦游到爪哇国去了。来吧,康斯特布尔太太,这房间实在——实在不大健康。」
  她伸手关灯,房间瞬间暗了下来,不久,窗外那两个男的听到关门的声音。
  「戏演完了,」埃勒里说,有点困难地站起身来。
  「现在,你可以回床上睡大觉了,年轻人,难道你非染上肺炎才甘心?」麦克林法官拿起他的丝被,顺着窄窄的露台,一言不发地走向他房间的落地窗。埃勒里跟在他后面,但进了房间直接走向房门,他开了点缝,马上又关上,有点犹豫地开了幻一。
  老法官坐在床沿,陷人沉思;埃勒里则点了根烟,放松地倒在椅子上。
  「好啦,」良久,他小声说,眼睛瞅着他那已成泥雕木塑的老伙伴,带着嘲意,「您如何裁决,法官?」
  法官闻言清醒起来:「如果你告诉我,在我休息这段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孩子,那我会进入状态一些。」
  「没发生什么,大新闻是戈弗雷太太全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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