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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坐得片刻,便站起身来,道:“咱们走吧。婆婆,你累不累?”那婆婆道:“我疲倦得紧,再歇一忽儿。”令狐冲道:“是。”心思:“上了年纪之人,凭他多高的武功,精力总是不如少年。我只顾自己,可太不体恤婆婆了。”当下重行坐倒。又过了好半晌,那婆婆才道:“走吧!”令狐冲应了,当先而行,那婆婆仍是跟在后面。
令狐冲服了那颗药丸后,步覆登觉轻快得多,依着那婆婆的指示,尽是往荒僻的小路上走。行了将近十里,已转入颇为崎岖的山道,转过一个山坳,忽听得有人大声说道:“大伙儿赶紧吃饭,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数十人齐声答应。令狐冲停住脚步,只见山涧边的一片草地之上,数十条汉子围坐着正自饮食。便在此时,那些汉子也已见到了令狐冲,有人说道:“是令狐公子!”令狐冲依稀认了出来,这些人昨晚都曾到过五霸冈上,正要出声招呼,突然之间,数十人都是鸦雀无声,一齐瞪眼瞧着他的身后。
这些人的脸色都是十分古怪,有的人甚是害怕,有的则是惶惑失措,似乎蓦地里遇上了一件难以形容,难以应付的怪事一般。令狐冲一见这等情状,登时便想转过头去,瞧瞧自己身后到底有什么事端,令得这数十人在霎时之间便如泥塑木雕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他立即惊觉:这些人所以如此,乃是看到了那位婆婆,而自己曾答应过她,决计不向她瞧上一眼。他急忙扭过头来,使力过巨,连头颈也扭得痛了,好奇之心大起:“为什么他们一见婆婆,便若是惊惶?难道婆婆当真形相怪异之极,人世所无?”
第四十四回 水中倒影
忽见一名汉子提起割肉的匕首,对准自己双眼剌了两下,登时鲜血长流。令狐冲大吃一惊,叫道:“你干甚么?”那汉子大声道:“小人三天之前便瞎了眼睛,甚么东西也瞧不见。”又有两名汉子拔出短刀,自行剌瞎了双眼,都道:“小人瞎眼已久,甚么都瞧不见了。”令狐冲惊奇万状,眼见其余的汉子纷纷拔出匕首铁锥之属,要剌瞎自己眼睛,忙叫:“喂,喂!且慢。有话好说,可不用剌瞎自己啊,那——那到底是什么缘故?”一名汉子惨然道:“小人本想立誓,绝不敢有半句多口,只是生怕难以取信。”令狐冲叫道:“婆婆,你救救他们,叫他们别剌瞎自己眼睛了。”
那婆婆道:“好,我信得过你们。东海之上,有座蟠龙岛,你们有人知道么?”一个老者道:“在福建泉州东南五百多里之处,有座蟠龙岛,听说人迹不至,极是荒凉。”
那婆婆道:“正是这座小岛,你们即日动身,到蟠龙岛上去玩玩吧,这一辈子,也不用回中原来啦。”数十名汉子齐声答应,脸上均现喜色,说道:“咱们即刻便走。”有人又道:“咱们一路之上,绝不跟外人说半句话。”那婆婆道:“你们说不说话,关我什么事?”那人道:“是,是!小人胡说八道。”提起手来,在自己脸上用力击打。那婆婆道:“去吧!”数十名大汉发足狂奔,三名剌瞎了眼的汉子则由旁人掺扶,顷刻之间,走得一个不剩。令狐冲心下骇然,寻思:“这婆婆单凭一句话,就将他们发配到东海中的荒岛之上,一辈子不许回来。这些人反而欢天喜地,如得大赦,这中间的原故,可真教人难以索解了。”
令狐冲默不作声的向前行走,心头思潮起伏,只觉身后跟随着的那位婆婆,实是生平从所未见,从所未闻的怪人,思忖:“只盼一路前去,不要再遇见五霸冈上的朋友。他们一番热心,为冶我的病而来,若是给婆婆撞见了,不是剌瞎双目,便是罚去千里外的荒岛充军,岂不是冤枉?”
行得七八里,道路越来越是崎岖,忽听得背后有人大声叫道:“前面走的便是令狐冲。”这人叫声响亮之极,一听便知是少林派那个辛国梁到了。那婆婆道:“我不想见他,你跟他敷衍一番。”令狐冲应道:“是。”只听得听的一声响,身旁灌木一阵摇晃,那婆婆钻入了树丛之中。只听辛国梁说道:“师叔,那令狐冲身上有伤,走不快的。”其时相隔尚远,但辛国梁的话声实在太过宏亮,虽是随口一句,令狐冲也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道:“原来他不只一人,还有个师叔同来。”当下索性便不再走,坐在道旁相候。
过了一会,只听得脚步声响,几个人走将过来,辛国梁和易国梓都在其中,另有两个僧人,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和易国梓走在最后。那两个僧人一个年纪甚老,满脸都是皱纹,另一个则是四十来岁,手中持着一柄方便铲。
令狐冲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说道:“华山晚辈令狐冲,参见少林派诸位前辈,请教前辈上下,怎生称呼。”易国梓怒喝:“小子——”那老僧道:“老衲法名方生。”那老僧一说话,易国梓登时住口,但怒容满脸,显是对适才受挫之事,心下气愤已极。令狐冲躬身道:“参见大师。”方生点了点头,和颜悦色的道:“少侠不用多礼。尊师岳先生可好?”
令狐冲初时听到他们来势汹汹的追到,心下甚是惴惴,待见方生和尚说话神情,是个有道高僧模样,知道“方”字辈的僧人,是当今少林寺中的第一代人物,与住持方丈方证大师是师兄弟,料想他不会如易国梓这般蛮不讲理,心中登时一宽,恭恭敬敬的道:“多谢大师垂询,敝业师安好。”方生道:“这四个都是我师侄。这僧人法名觉月,这是黄国柏师侄,这是辛国梁师侄。辛易二人,你们是会过面的了。”令狐冲道:“是,令狐冲参见四位前着。晚辈身受重伤,行动不便,礼数不周,请众位前辈原谅。”易国梓哼了一声,道:“你身受重伤!”方生道:“你当真身上有伤?国梁,是你打伤他的吗?”令狐冲道:“一时误会,那算不了什么。易前辈以袖风摔了晚辈一交,又击了晚辈一掌,好在一时不致便死,大师却也不用深责易前辈了。”他口齿便给,一上来便说自己身受重伤,又将全部责任推在易国梓身上,料想方生是位前辈高僧,不能再容这四个师侄跟自己为难,又道:“种种情事,辛前辈在五霸冈上都亲眼目睹,既是大师佛驾亲临,晚辈已有了好大面子,绝不敢在敝业师面前提起便是。大师放心,晚辈虽然伤重难愈,此事却不致引起五岳剑派和少林派的纠纷。”这么一说,倒像是自己伤重难愈,全是易国梓的过失了。
易国梓道:“你——你——你胡说八道,你本来就已受伤,跟我有什么干系?”令狐冲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易前辈,你可是说不得的,若是传了出去,岂不于少林清誉大大有损。”辛国梁、黄国柏和觉月三人都是微微点了点头。
各人心下明白,少林派“方”字辈的僧人,辈份甚尊,虽说与五岳剑派门户各别,但上辈叙将起来,比之五岳剑派各派的掌门人,还长了一辈,因此辛国梁,易国梓等人,也比令狐冲辈份高。易国梓和令狐冲动手,本已有以大压小之嫌,何况他少林派有师兄弟二人在场,而令狐冲只是孤身一人?更何况令狐冲在动手之前已然受伤?少林派门规綦严,易国梓倘若真的将华山派一个后辈打死,纵不处死抵命,那也是非废去武功,逐出门墙不可,易国梓念及此节,不由得脸都白了。
方生道:“少侠,你过来,我瞧瞧你的伤势。”令狐冲走近身去。方生伸出右手,握住令狐冲的手腕,手指在他“大渊”“经渠”两处穴道上一搭,登时觅得他体内生出一股希奇古怪的内力,一震之下,便将手指弹开。方生心中一震,他是当今少林第一代高僧中有数的好手,竟会给这少年的内力弹开手指,实是匪夷所思之事。他那知令狐冲体内已蓄有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七人的真气,他武功虽强,但在绝无防范之下,究竟也挡不住这七个高手的合力。他“哦”的一声,双目向令狐冲瞪视,缓缓的道:“少侠,你不是华山派的。”
令狐冲道:“晚辈确是华山派弟子,是敝业师岳先生所收的第一个门徒。”方生道:“那么后来你又怎地跟从旁门左道之士,练了一身邪派武功?”易国梓插口道:“师叔,这小子所使的,确实是邪派武功,半点不错,他赖也赖不掉。刚才咱们还见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怎么躲将起来了?鬼鬼祟祟的多半不是好东西。”令狐冲听他出言辱及那婆婆,气往上冲,喝道:“你是名门弟子,怎地出言无礼?婆婆她老人家就是不愿见你,免得生气。”易国梓道:“你叫她出来,是正是邪,我师叔法眼无讹,一望而知。”令狐冲道:“你我争吵,便是因你对我婆婆无礼而起,这当儿还在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