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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今日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蜜合色缂丝锦衣,下面一条松花色百褶裙,腰间垂下一支赤金点翠麒麟玉佩。头上挽着家常的双环髻,并没有插满了头簪,而是戴了一溜串米粒大小五彩珍珠镶嵌而成的碎花花钿。那花的花芯似乎是金刚石做得,映着窗外的日光,十分耀眼。
贺宁羽眼里闪过一丝艳羡和妒意,对着贺宁馨屈膝行礼道:“大姐姐今儿可大安了?”
贺宁馨自从落水醒来之后,还没有见过贺宁羽这样客气有礼的样子,有些微微的诧异,面上只一丝不露,含笑道:“多谢挂念。”指了炕桌对面的位置道:“坐吧。”
又叫了丫鬟给贺宁羽上茶,看见贺宁羽还是披着大氅,贺宁馨不由问道:“刚才还说这屋里暖和,怎么还披着大氅?要不要脱下来?”
贺宁羽摇摇头,道:“不用了。我里面穿得少,还是披着暖和。”说着,贺宁羽披着大氅偏腿坐在炕上,和贺宁馨隔着炕桌相对而坐。
“大姐姐今儿气色不错,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都比往日好看些。”贺宁羽随手从丫鬟那里接过茶,搁在炕桌上,一双眼睛盯在贺宁馨脸上,仔细打量。
贺宁馨手上拿着一幅绣绷,正做着针线。闻言不过抬头瞥了贺宁羽一眼,淡淡地道:“妹妹才是天姿国色,姐姐是拍马也赶不上的。”
贺宁羽双手拨弄着茶盅,却收了笑容,叹了口气,道:“姐姐说笑了。妹妹生得好有什么用?哪比得上姐姐家世出众,爹娘疼爱,事事不用自己操心。”
贺宁馨拿着针线的手微微停了停,又继续往绣绷上扎了几针,口里劝着贺宁羽道:“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妹妹不必自惭。古语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若是自己存心持正,总有苦尽甘来的一天。”
贺宁羽盯着贺宁馨看了好一会儿,见她脸色如常,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跟自己唠嗑,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难到她,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大惊失色。虽然也是锦绣年华,却好象已经活了一辈子似的,有一种“妾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的沉着和稳重。哪像以前,心事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如今的大姐姐,才真是大伯娘的亲生女儿,跟大伯娘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贺宁羽一边想着,一边接了贺宁馨的话茬,道:“妹妹以前不懂事,有冲撞姐姐的去处,还望姐姐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贺宁馨放下绣绷,抿了一口茶水,对着贺宁羽点点头:“好说。你是妹妹,我是姐姐,再没有姐姐跟妹妹过不去的时候。”
贺宁羽看着贺宁馨又道:“我娘对姐姐也是真心疼爱,日后若是有机会,还望姐姐记得照拂照拂我爹娘。”
这话说得奇怪,贺宁馨放下茶盅,狐疑地看着贺宁羽,问道:“你今儿是怎么啦?怎么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贺宁羽眼神躲闪着贺宁馨,像是有些慌张的样子,低头急急忙忙捧起了茶盅。匆忙间,手指碰在茶盅上,没有拿稳,一杯香茶尽数泼在自己的大氅上。
“哎呀,真是不巧了。我就这一件大氅,今儿弄湿了,这么冷的天,可怎么过呢?”贺宁羽十分懊恼。
贺宁馨笑了一下:还以为贺宁羽改过了,原来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大姐,大姐,你看,我的大氅都湿成这样了……”贺宁羽托着湿了半边的大氅,可怜巴巴地看着贺宁馨。
贺宁馨叫了丫鬟过来,道:“把二姑娘的大氅拿去火笼那边烤一烤,等干了再穿。”
贺宁羽见贺宁馨不若以前一样手头松泛,一咬牙,开口求道:“大姐,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给我一件大氅穿吧。——我只求你最后一次,以后定不会再烦你。”
一旁的丫鬟走过来,从贺宁羽手上取过淋湿的大氅,拿去火笼那边烤起来。
贺宁馨还是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继续做着针线。
贺宁羽有些失望,又有些认命,起身道:“我的丫鬟还在外面等着我,我出去让她给我娘交待一声,再回来跟大姐姐说话。”
贺宁馨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贺宁羽离开贺宁馨的屋子,来到院门口。
香枝赶紧过来问道:“二姑娘可是叫香枝进去?”
贺宁羽笑道:“我跟大姐姐说话呢,一时不得回去。你去我娘院子里说一声,就说我今儿中午不回去吃午食了,在这里跟着大姐姐一起吃。”说着,趁人眼错不见,贺宁羽将先前袖在袖子里的那封信塞到香枝的袖子里,低声道:“等一个时辰之后,再交给我娘。”
第九十六章 寿筵 中
香枝大喜,忙紧紧地将信封按在自己的袖子里,点点头,转身去二太太院子里复命。
贺宁羽看见香枝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又对站在回廊那头的聂维微微点了点头。
聂维看见,也点头示意,两人对望了一会儿,便各自转开头去。
贺宁羽回到贺宁馨的屋里,对贺宁馨道:“都说好了。我可以在这里陪着大姐姐了。”
贺宁馨听见贺宁羽的声音,抬眼看了一下。见她刚从外面进来,没了大氅,只穿着一身棉布衣裙,肘间都磨得泛白了,像是穿了好久的样子,脸上冻得一片青紫。
贺宁馨想起前几日,娘亲许夫人有意无意地跟她说起二房的情形。说二房确实没有什么进项,若是没有大房,他们连吃饱饭都成问题,更不用说使奴唤婢的做主子。
大房看在一个大老爷贺思平同二老爷一个爹娘的份上,对二房多有照应,已是仁至义尽。许夫人虽然不在乎那几个银子,可是她也是有底线的。你不能既使着人家的银子,又把人家当羊秙。
二太太李氏就是这样的人。贺宁馨落水以前对她贴补很多了,许夫人就当是做了善事,周济了穷人,对贺宁馨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并没有阻止。
岂料二太太李氏还不知足,还想搞三捻四不安分。许夫人跟贺宁馨说,二太太李氏如今这个样子,不过是因为家底太薄。她自己既无本事,还想事事跟人攀比,才成日里算计,谋划着别人的东西。女人太过贪心,终是落了下成,再美的女人占了一个贪字,都会显得言语无趣,面目可憎。
许夫人的这番话,贺宁馨打心底里赞同。可是她也晓得,二太太李氏娘家穷,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不是她的错。也许李氏的娘家但凡好一些,李氏也不会把银钱看得这样重,以至礼义廉耻都靠了后。可是穷苦的人里,也有穷而不改其志,一郸食,一瓢饮,虽身在陋巷,亦不改其志的君子。
只是这个世上的君子实在太少了。大多数人,也就是介于君子和小人之间。也许对力所能及的人帮一把,他们就会离小人远一些,离君子近一些。
贺宁馨想起自己里屋几柜子的衣裳,又看看贺宁羽勾肩缩背的寒惨样儿,终是有些不忍。
“扶柳,把我那件古香缎面的银灰鼠大氅拿过来,给二姑娘穿回去吧。”贺宁馨终于开了口。
贺宁羽一喜,忙下炕给贺宁馨行了大礼,道:“多谢大姐姐。大姐姐好人有好报,一定不会后悔的”
贺宁馨淡淡地笑了一下,从扶柳手里取过大氅,轻柔地给她披在身上,低声道:“我还有几件大毛的袄子,若是你不嫌弃,我让扶柳包起来,一会儿悄悄地给你送到你院子里去。”
贺宁羽听见贺宁馨的话,眼圈都红了,拉着贺宁馨的手,说不出话来。
贺宁馨了然地笑了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招手把大丫鬟扶柳叫到身边,悄声道:“把我去年过年做得那几件大毛的袄子,还有皮裙抱起来,悄悄地送到二姑娘的屋里去。”
扶柳一愣,想要说话,却看见贺宁馨的眼里,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神情,十分有决断的样子。
扶柳忍了忍,屈膝应了声是,去里屋收拾包袱去了。
贺宁羽出了一回神,对贺宁馨道:“大姐姐直接把包袱给我就是了,不用单送过去。”
贺宁馨长眉轻挑,看向贺宁羽,道:“你真的不介意?”以前的贺宁羽,可是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给她东西,还要躲躲闪闪,不让人知道是贺宁馨给的才行。
贺宁羽长舒了一口气,道:“不介意。我有什么好介意的?——白拿了姐姐这么多好东西,再多拿几件,也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罢了。”居然说得十分趣致豁达的样子。
贺宁馨心下暗忖,不知道贺宁羽是怎么了,只是她们的交情也平常,还做不到冠盖如故的程度。
贺宁羽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起身对贺宁馨福了一福,道:“我要走了,大姐姐多保重。”
贺宁馨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对里屋叫了一声道:“扶柳,把包袱收拾好了,拿过来给我。”
扶柳拿了个玉色弹墨的包袱皮,包了三四件去年做得大毛衣裳,捧着拿了出来。
贺宁馨接过包袱,塞到贺宁羽手上,道:“回去就换上吧。这几件衣裳做好之后,我并没有穿过,就是夏天的时候拿出来晒了晒。”这几件衣裳,还是昨天晚上扶柳给贺宁馨收拾衣箱的时候找出来的。
贺宁羽接过包袱,依依不舍地四处看了一眼,对贺宁馨又屈膝行礼,道:“大姐姐,我走了。”
贺宁馨起身送她,贺宁羽死活不让,硬是拦住了,不让她起身。
“大姐姐,我回自己家去,不用送来送去的。”贺宁羽一边说,一边抱着包袱,快步出了贺宁馨的院子。
贺宁馨在后头见贺宁羽一阵风似地出了大门走了,也不好再送,便在窗口张望了一下,见贺宁羽已经出了大门口,往二房的方向上去了。
扶柳跟出去在院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回来对贺宁馨道:“二姑娘真奇怪,奴婢看见她跟她的聂表哥一起,拐了几个弯,又往二门上去了。像是要出去的样子。”
贺宁馨也有些纳闷。不过那位聂表哥,跟贺宁羽是嫡亲的两姨表兄妹,不是外人,也没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