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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之中似乎起了一丝异样的变化,一直响在戚少商耳内轻弱而规律的呼吸声倏然变了。
猛然抬头,戚少商望向对面。
对面,顾惜朝背靠着岩壁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睁开了一双眼。
意料之外的欣喜来得太过突然。
凝望着顾惜朝深幽如寒潭之水的眸色在洞内彤亮的火光之中明灭不定,恍如隔世般的错觉令戚少商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他没有料到,顾惜朝会在此刻醒来。可是看到他如此清朗明晰的目光,戚少商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觉。
在与顾惜朝的对视之中开怀地笑,戚少商随即解下系于腰间的皮囊用眼神询问,顾惜朝见到之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清冽的液体缓缓入口,顾惜朝只喝了一口,就蹙眉问道:“水?”
戚少商的笑意更浓,甚至露出了颊上的酒窝:“不是水,难道你还要喝酒吗?”
“有何不可!”顾惜朝又仰头喝了一口水,忿忿不平地说道。
“这才是酒。”戚少商又摸出一个皮酒囊子,往自己口中灌了几口,笑道:“我会给你留着。什么时候你的毒解了,它们就都是你的。”
顾惜朝一时为之气结,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因为所有反驳的话语,在看着眼前这张真心为他的清醒而喜悦着的笑脸之时,都幻化成了他心底的一丝暖意。
从戚少商看到他睁开了双眼开始,对面坐着的这个人就一直在笑着,那么耀人眼目地笑着。
顾惜朝垂下眼帘,些微避开戚少商地注视,缓缓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在雪山上?我闻到了雪的味道。”
戚少商点头,道:“我正带你上霍格雪峰。撒兰纳告诉我,峰顶有处圣泉解世间百毒,应该可以救你。”
顾惜朝听后的表情无悲无喜,却开口问了一个问题:“我已经睡过去三日了?”
戚少商一怔,道:“惜朝,为何有此一问?”
“大当家,因为我服下的药只能保我昏睡三日无事。”顾惜朝抬起头,淡淡地对着戚少商笑了笑,又解释道:“现在我既然已经醒来,那么就说明药力期限已到。”话语声不轻不重,顾惜朝脸上的笑容亦云淡风轻,仿佛是在笑谈别人的生死。
抬头望向对面端坐着的戚少商,他也是一般在笑着,只是凝在嘴角的笑意却因为自己的这句话而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燃着的火苗蓦然一阵乱晃,还是有风悄悄地溜进洞来,吹灭了小半堆篝火。戚少商站起身,继续捡拾起枯枝芒草填堵住漏风的地方,随后走近顾惜朝的身旁,落坐。
“取药也好,解毒也罢,惜朝,你已经把什么都算计到了。”将散在火堆四周的枯枝拨拢聚在一起,直直地盯着再次攒动起来的火苗,戚少商轻声一叹:“只是,你可曾算过自己的生死?”
顾惜朝转过头,看了一眼紧挨着他坐下的戚少商。在火光摇曳之中,这张脸上的神情明明暗暗,令人看不真切。明明是他无比熟知的一张脸,在此刻看来竟然会感觉有些陌生。
顾惜朝反问道:“生死?我们都是死过不知几回的人了,再谈生死岂不是很可笑。”
低头灌下几口水,顾惜朝再一次回首看向戚少商,继续说道:“说来我这条命,似乎还欠着许多人没有还。大当家可曾算计过应该先还给谁?”
“惜朝!”戚少商蹙眉回头,凝视着顾惜朝清亮的眼眸,说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从来没有算计过这些,我也不会老是想着算计你这些,你,何须时时提起。”
对着近在咫尺,并且牢牢凝望自己的这双眼,顾惜朝一时之间默然无语。因为在这双灿若星辰的眼眸之中,有着太多欲语还休的神情,而偏偏,他竟然看懂亦明白了戚少商没有说出口的话。
倨傲地加深唇角的笑意,顾惜朝说道:“谁想要,有本事就来拿。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我在乎或许不能再一次地救下你;在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在乎明知我们努力一把就可能解了你身上的雪炼之毒却没有足够的时间。”戚少商的语速很快,直到这些话脱口而出,他才惊觉自己对顾惜朝说了些什么。
自嘲地笑了笑,戚少商又叹道:“想不到我堂堂的一条龙,在这座雪峰之上也只能做一条心底戚戚然而束手无策的虫。”燃烧着的火苗似乎像是感染到戚少商语气之中的自嘲意味,原本明媚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一些。
“你很怕我会死吗?”顾惜朝忽然开口问道。
轻声的一句问话,在静寂的岩洞之中隐约及不可闻。
戚少商怔了怔,似乎没料到顾惜朝会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怕吗?
千里追杀的路上,他怕过。甚至怕到什么人都不想见,只是不想连累到更多的人为他做无谓地牺牲。可是在最初的悸动过去之后,他告诉自己,天无绝人之路,他戚少商什么风浪没见识过,跌倒了可以再爬起来,浓云遮了前路可以拨云见日。
就算是失去了半生基业,只要人还在,他就可以沉冤得雪,重头再来。
似乎没有永远消除不了的仇恨,似乎也没有毕生解系不开的心结。活着,就有机会去尝试着做到这些。
这么久以来,他几乎快要忘记了害怕的感觉,却在顾惜朝轻描淡写的一句问话里忆起了全部。
原来他还是会怕的。
他怕的,是如果有一天这个人真正不在了,自己会不会后悔。
顾惜朝没有给戚少商太多的时间来回答他的问题,却顾自喃喃低语道:“晚晴死的那一刻,我真怕了。”
举起装水的皮囊想凑近唇边,手却不可抑制地轻颤。冰冷的感觉来之于身体深处的阴毒寒意,也来之于铭刻心底的难忘记忆。
顾惜朝蹙眉,负气地放下皮囊,闭上双目,将头抵在坚硬的岩壁上叹道:“她说的那些话,否定了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她叫我跑,我就跑;她叫我疯子,我就为她疯。我怕我不这么做,她就会死不瞑目。”
“惜朝…”戚少商痛心地轻唤道:“太深的执念于己无益。”
“我知道。”顾惜朝抬头,似有一丝眩晕狠狠地掠过脑际:“今生,我还欠她一句话没有说。”
睁开双目,顾惜朝努力想在眩晕之中看清楚身旁坐着的这个人,于是,他将头侧过去,对着戚少商淡淡地笑道:“原本我是想亲自走一趟黄泉了却这桩心愿。是你死活救下了我,让我可以活着再见晚晴,还放下狠话说除了你,没有人能左右我的生死,这些你都忘了?”
“没有,我没忘。”戚少商回答得很干脆。
顾惜朝听后,笑意更深,道:“所以,在没有见到晚晴之前,我不会甘心去死。”
洞内的空气开始肆意流窜。在顾惜朝的眼中,戚少商的脸已经开始在他的面前不住地晃动,愈发显得模糊不清。
瞧着顾惜朝眸中逐渐迷蒙起来的神情,戚少商问道:“那么,在见到晚晴姑娘之后呢?”
顾惜朝眸中的神情似乎是变了一变,却只是低声问道:“大当家,你究竟想知道…什么…”话音未落,清亮的双目已然缓缓地闭上,顾惜朝整个人顺着岩壁滑落,头沉沉地靠在了戚少商的肩上。
戚少商终于放下一颗悬着的心,伸出手将顾惜朝拥住,靠近自己。
皮囊之中的水里,早已被他事先放入了一些安神助眠的药剂。
戚少商不知道顾惜朝是不是在喝第一口之时已经发现了其中的玄机,但是他顾不得这么多了。因为在这一路之上,他不想再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节外生枝。且不说顾惜朝中毒之后需要更多的歇息,就算是他自己,也要保证充沛的体力,才能尽快在这雪山上寻找到圣泉。
他真的不想在某一日清晨醒来之时,会看到顾惜朝不辞而别,从此消失于茫茫雪野,无影无踪。凭顾惜朝执拗的性子,完全有可能骗得自己团团转而无计可施,令他悔恨终身。
冬日山野的寒意冷彻透骨,但是与顾惜朝相拥碰触到的地方却比燃着的篝火更加温暖。
尽量地将他拥住贴近自己的胸口,戚少商用皮裘大麾裹紧二人的身体。然后拂开顾惜朝垂落在脸颊边的碎发,露出来一张沉静安稳的睡颜,戚少商笑了笑,低声对着人轻声说道:“惜朝,聪明若你,还会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下巴抵住怀中拥搂住的人那光滑的前额,戚少商将手臂再拥紧些,闭上了双眼。
徘徊在心底有一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但是戚少商知道自己会在顾惜朝毒解之日亲口告诉他。而现在,他只想他好好活着。
第 十 三 章
天光已泛白,日头却尚未升起。
戚少商从沉睡之中醒来,扒开芒草起步迈出岩洞。
放眼望去,雪封山岭,天地之间一片寂静无声。没料到仅仅只是过去了一夜,昨日戌时才开始零散飘舞的小雪,竟然在这凌晨时分就落满了整座山野。
幸好,雪停了,山间亦没有起风。上山的路并没有被雪完全埋堵,仍是依稀可见。
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随后抓来一把蓬松的积雪抹在脸上。干净又清冽的感觉油然而生,头脑中残留的睡意瞬间清醒。戚少商扬头展臂,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安逸。
在如此暧昧不明的乱世,在如此奔波涤荡的人生之中,享有尽心安睡的一夜已然成了一种奢求。就算是他也没有想到,竟能在这山野之地得偿所愿。
洞内的篝火似是刚巧燃尽,徒留下些幽暗的零星火芒在浓黑的灰烬之间做着无谓的垂死挣扎。
伫立在洞口,戚少商回头,静静地打量起还在洞内把整个身子都紧裹在翻毛大麾下的人。
轻缓而绵长的呼吸显示着顾惜朝依旧还在沉睡,略显凌乱的黑发之中露出他的一对清朗眼眉。
戚少商淡淡地笑了笑。
自己的臂弯之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与人相拥而眠的温度,在那一刻,他们的心一起搏动,他们的呼吸彼此缠绵。
回身步入洞内,戚少商将顾惜朝轻轻扶起再一次背负在自己的身上。
走出这个暂避的岩洞,外面就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一段路程,也是他们必须要去闯的一道坎。
戚少商不知道前路之上还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他只是清楚自己再不会放开背后的这个人。
山路上的积雪并不厚,戚少商虽说背负着一个人,但是走得不算费力。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