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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眸中神情闪动,道:“大当家就这么自信,知晓我在想什么?”
“当然。”戚少商笑笑,顾自在草坡上坐下,仰起头来看着顾惜朝说道:“昨夜我的确是没有把话讲完。还记得前一次与你上雪峰解毒,得到木沁儿以牺牲族狼的代价相助,因可得知铁离有难,锡伯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我在想,既然锡伯是如此,那么其他部族是否也存有此心?是否可以借助撒兰纳的神噱,召集北地各部与铁离一起抗辽?”
顾惜朝低头,用清亮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戚少商,却不言语,只是想听戚少商继续讲下去。
果然,戚少商又缓缓开口道:“只靠一个铁离永远不是黄龙的对手,幸而,草原之上勇猛的部族甚多。撒兰纳不仅是铁离的萨满巫子,更是整个北地所有部族之中的神术者。由他起头,必有人相和,从而一呼而百应,势必可成燎原之势。”唇角流露出淡淡的笑意,顾惜朝回头远眺暮色渐浓的雪岭群峰,听了戚少商所言,他不禁开始在心底喟叹。
良久,再次低头,顾惜朝看向戚少商说道:“如若真如大当家所言,到时候,我们势必还要去办成一件事。”
“向宋借兵。”戚少商点头。
“向宋借兵。”顾惜朝在黄昏暮色中微笑着对戚少商颔首,以示他们的所思所想都是一样。。
戚少商不禁又道:“只是昏庸庙堂,何兵可借!惜朝,这个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明白才是。”
顾惜朝摇头回道:“不是向朝廷借兵,而是向一个人借。”
“谁?”
“赫连春水。”
戚少商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向正在守关的赫连春水私借兵马来保护铁离?”
“不是保护,而是攻陷黄龙。”
顾惜朝此言一出,戚少商又是心底一惊。
“大当家既然已经看清了北地各部之间的隐忧,那么一定可以想到黄龙既是辽国重军之城,也是宋廷的眼中钉。草原部族虽说仍在辽国辖管之内,族心早已蠢蠢欲动,群起反抗亦是迟早之事。”看似顾惜朝只是说了这寥寥几句,但是每一字每一句俱都确凿而精准。
于是,戚少商不禁问道:“结盟之事欲速而不达,攻黄龙更是难上加难,你有此把握?”。
“战场之上,谁又有绝对的把握?”顾惜朝说着话时的墨黑眼眸,在暮色之下熠熠生辉。
回头,顾惜朝接着说道:“大当家,兵无常势,贵在谋略,奇在熟睨,胜在勇气,还要配合天时、地利与人和。不甘心失败就不应吝于尝试。”
戚少商哈哈笑道:“惜朝啊惜朝,你说的总是句句在理。”
从草地上站立起来,戚少商面对着顾惜朝,道:“放心,到时候,我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岭下,传来海东青响亮的口哨声,提醒着戚少商与顾惜朝,应该与族人们一起前往锡伯。
顾惜朝再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沉入山后的金红落日,转身,与戚少商一起走下坡岭。
黄龙将军府。
夜暗风急,令石壁两侧整夜燃着的火灯忽闪忽灭。
耶律天远单手支腮,闭着眼。
梦中,他似乎总想去捉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却亦总是徒劳而返。
那人影有银发如丝,银眸剔透,更有声音冷寂似冰。
“十年之前,从你开始守护你的城,而我开始抛却真名实姓,我们不是就已经决定为了彼此至死不见?”
“我不再是你的月,你也不再是曾经的黑发少年,我与你就是铁离与黄龙,永无交集。”
“仅仅十年就毁了当初的承诺。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什么。好,我给。”
朦胧的火光之中,那人影缓缓地褪下白色的长袍,然后自嘲地轻笑:“其实我一直无法启口,萨满神在给予我无上灵力的同时,也给了我废残而怪异的身体。这就是天意的代价,我不能违背,只能欺瞒。”
耶律天远看见自己震惊地解下玄色披风猛地包住了在他面前坦诚以待的人,随后,梦终于醒了。
可以感到额上有凉凉的冷汗淌下,还有心口异常的鼓动。
一趟铁离,一场无疾而终的战役,耶律天远得到了只有这个梦。
他不知道这一次是否真的如月里朵在临行之前对他说的:此战必败。但是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满怀壮志前来,却在铁离的“撒兰纳”面前,在那个十年之前就已经一步一步离他而去的“月的”面前,自己还未战就已经一败涂地,狼狈退出。
猛然感觉有些异样,耶律天远立即睁开双眼。
一室昏暗之中,有其它人的呼吸轻浅存在。
略微定了定神,耶律天远对隐于暗处的野流冰挥手,道:“说,什么事?”
野流冰显身,回答:“将军,属下探得宁江州、出河口已被一名叫女直的小部族以寥寥二千五百兵马攻破。现今,皇上有意要黄龙出兵半数以增援。”
“半数?!”耶律天远眯起眼,道:“都查清楚了?小小蛮族用二千五百兵马就攻陷了州府?”
野流冰颔首肯定道:“不日,兵符就到。”
“好。”耶律天远立起身,道:“等兵符一到,你就传我的命令,让副将措猛带走黄龙军即刻前去不得有误。”
野流冰躬身应下,随即一闪即消失了身影。
耶律天远踱步至窗前。窗外,天未明,弦月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光芒幽暗。
迷离的月色就似自己奉侍着的大辽皇族,前路扑朔莫测,令人看不清方向。
初到锡伯族界,已是夜深。
待到戚少商与顾惜朝帮着萧戈与海东青将族人们一一安顿妥当,才发觉天将拂晓。
冬末凌晨,天光清浅。二人漫步于一座座相邻不远的毡帐之间,可以看到锡伯人每户每家的帐帘顶上都悬挂有一弯弓射。
戚少商指着其中的一把,对顾惜朝说道:“还记不记得木沁儿在冷杉林中试探你我时用的银弓?”
顾惜朝侧头问道:“就是害得大当家都狼狈躲避的那次?”
“是,当时不是背着你嘛!”戚少商开怀大笑,道:“原来锡伯部人人善使弓箭,也难怪那姑娘小小年纪就使得一手好弓。”
顾惜朝道:“锡伯只是族小人稀,他们骑马挽弓的本事并不差。”
“这个我信。”戚少商一脸笑意,又说道:“对了,还有御狼的本事更好。”
说完,还邀功似地向顾惜朝眨巴了下眼。
顾惜朝见到,顿时略感好笑般地微微摇头,心情,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许多。
戚少商眨完眼,又露出了他一贯洒然的笑意,牵起顾惜朝的手,牢牢握住。靠近顾惜朝的身旁,戚少商说道:“忧心到了今日,是不是也该好好歇息一下,我送你回去?”
回荡在耳边的话,声调低沉,语气温柔,令顾惜朝再难拒绝。
此时,二人的身后,晨光渐渐地亮了起来,又是一个草原的黎明。
午后,暂时闲来无事的戚少商坐在芒草坡上,远远地看着与小狼崽玩耍得正起劲的海东青与木沁儿微笑。一抬眼,却正好见到萧戈向自己走来。
“戚大哥,尝尝锡伯的好酒!”萧戈在戚少商身边的草坡上落坐,顺手抛过来一小坛子酒。
戚少商对他笑笑,举坛就饮。入口的酒水之中,隐隐混有一种特别的冰冷香气,只是待这酒水流入腹中,却另有一番灼热酣畅之感。
不自禁地又灌了一口,戚少商转头问萧戈:“这什么酒?好冷的味道。”
萧戈听了呵呵笑,答道:“就知道戚大哥会喜欢。这是锡伯独有的雪凌酒,听说是用的霍格峰顶千年冻川之水所酿而成。”
“怪不得入口这般冷冽,好酒!”戚少商大为赞叹,举起坛子再多饮了几口。
日光很好,照射在人的身上已然有了些许春日的暖意。
戚少商与萧戈,你饮罢我举坛,对酌甚欢。
听着从不远处传来的嬉闹声响,戚少商突然想到了什么,就问萧戈道:“听说,你算半个宋人?”
萧戈点头,答道:“是,我爹曾是赫连将军帐中的幕职之一。”
戚少商不禁转过头去,好好地看了一眼这位与自己并不算陌生的草原小伙。壮小伙黝黑肤质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单纯而热情的笑容。
戚少商对着他举起酒坛子,相敬后又饮下一口,继续问道:“似乎也听你说起过,你的爹娘与海子的一样,都是被辽军所杀?”
萧戈再一次点头,回道:“身亡于耶律格带的兵。”
“恨吗?”
“戚大哥是问我恨那些辽狗吗?”
戚少商正色点头。
“恨!”萧戈放下酒坛子,说道:“草原各部,哪个没有受过黄龙府耶律兄弟的气!哪个没有被辽狗们欺负过!”
戚少商听了心中一悸,看来这些北地部族的人心与自己和顾惜朝所料相差无几。
“那你又是如何到的赫连春水的营中?”戚少商再问。
“自己跑去的,就被赫连小将军收留了。”萧戈笑道:“我虽说是半个宋人,但是打小就是在铁离长大。赫连小将军见我对北地草原各部都比较熟知,当时又需人潜入其中,因而他就打算着长期将我留置原籍,必要时,也可为宋军提供消息。”
“如此说来,你必定对草原各部知之甚祥。现今你又是如何看?”戚少商问道。
萧戈轻叹一声,开口道:“草原百部各自偏安一偶,且俱都弱小,所居驻地又相对分散,纵是有心结集出兵,也颇有难度。除非有人能够站出来一呼百应,就像顾先生那样。”
戚少商听后,不禁点头。想起那日与顾惜朝在坡岭之上的言谈,竟与此时和萧戈所聊的大意相同。
戚少商不得不承认,这些事,旁人看来才是最清晰明了的那一个。
日头偏了,金芒尽敛,只有云层重叠着,不肯让最后一丝金色的亮光完全散去。
坛中的酒差不多快要饮尽,戚少商抹了抹嘴,仰头叹道:“如若铁离日后真能走出草原,你将何去何从?”
萧戈听闻立马憨憨地笑,回头对着戚少商道:“戚大哥,我不是什么大英雄,因而去留遂意。你听了可别笑话我。”
“不会,你说。”戚少商亦笑,目光真诚。
“山野闲居,几亩良田,无怨无悔地过完这辈子。”
简单平实,寥寥数语,却是在这个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人心所愿,让戚少商不禁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萧戈听了却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拎起脚边的酒坛子,道:“戚大哥见笑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