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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的厂甸,有史以来最为红火,摊子有750多个,逛厂甸的有400多万人。厂甸真的属于人民,而非翩翩文人独有。不知别人怎么说,反正我们大院里的人,无论大人小孩,都说去逛厂甸,没有说去逛琉璃厂的。
我小时候印象中的厂甸,已经没有了清时诗人说的那种“箫管千官暇,楼台百戏中”的场面;也没有了“书画多名笔,闲寻认宋唐”的可能性存在。不过,程晋芳诗中所描写的“势家歇马评珍玩,冷客摊前问古书”的意思,多少还是在的。如洪亮吉写的“一市人如海,尘从隙处穿……欲寻容足地,飞爆向街燃”的喧嚣和拥挤,就更还是一样的。过年,逛庙会,图得就是人多,人多才热闹。没有人挤人,还叫过年吗?如果人挤人,人的手里再举着一串足有两米来长的大长糖葫芦,糖葫芦顶上再粘着一面小彩旗,那过年的气氛就叫足实了。起码,对于我是这样,那时候,逛厂甸,我最渴望的就是举着这样一串大糖葫芦回家。
我对厂甸真正的印象或者认识,来自我的一位同学,那是我刚刚上初一,我们学校里有一块板报,叫做“百花”,上面贴满了高年级同学写的文章,我看见一个署名叫园墙的,在每期板报上都有他写的“童年记事”的文章,就像现在的专栏。我非常喜欢他的文章,其中有一篇写厂甸,写他过年逛厂甸时看见一个摊子上卖小木马的玩具,做得惟妙惟肖,他特别喜欢这个小木马,但是他家穷,没有钱,他买不起这个小木马,他便在过年这几天天跑到厂甸里来,跑到这个摊子前,看这个小木马。有一天,他趁着卖货的没有注意,偷偷的伸出手摸了摸这个小木马,被卖货的发现了,骂他是小偷,不由分说,打了他一顿。虽然已经过去了45年,这篇文章我依然记忆犹新。可以说,我就是看了这篇文章,对厂甸才多了一份认识,才发现厂甸并不仅仅就是一串大长糖葫芦就能够概括得了的,它让我对厂甸一下子多了一层忧伤的色彩。
那时候,我非常崇拜园墙,后来我知道了,我上初一的时候,他上高二,我上初二那一年,他高三毕业,我记得非常清楚,就在他高三的寒假,他在《北京文艺》发表了一篇散文,题目叫做《水仙花开的时候》,全校都很轰动,因为那时候还没有一个同学能够在报刊上发表过文章。但是,那一年,他没有考上大学,最后分配到南口农场工作,是因为家庭出身,那时候档案袋里一张纸就有这样重得能压死人的分量。后来,我认识了他,他带我到他家里去,他家离我家很近,就住在木厂胡同北边的一条七拐八弯的小胡同里。他借给我上下两册的《莫泊桑小说集》。那是我第一次认识莫泊桑。
以后,我再到厂甸,总忍不住想起园墙,想起他写的那个小木马,想起南口农场,想起《水仙花开放的时候》,想起上下两册的《莫泊桑小说集》。
自从文化大革命厂甸的庙会没有了,童年和少年时光也已经远远地逝去,以后我又去北大荒插队,琉璃厂更是淡出了我的生活之外。没有想到,琉璃厂再一次和我发生关系,是到我的孩子出生以后,每一次,都是和我的孩子有关。仿佛那里命中注定是孩子的天地。
八十年代中期,孩子刚上小学,迷上了集邮,那时候,宣武区文化馆的大院里,每个星期天开辟为集邮市场,我带他到那里买邮票,然后带他到琉璃厂的东口,路北的信远斋还在,一起喝一瓶那里有名的酸梅汤,价钱很贵,味道还不错。这算是又开始重游琉璃厂,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了20来年,孩子到了我当年逛厂甸的年龄,日子仿佛走了一个循环。
琉璃厂和厂甸(2)
宣武区文化馆,就是以前的火神庙,是座老庙,最早建于明朝,清乾隆五十一年(1786)重修,过去,这里和海王村是厂甸最热闹的地方。民国期间,这里是有名的文化市场,卖珠宝玉器、古玩书画的,都要挤进这里摆上一个摊位,就是珠宝市的珠宝商和东交民巷里开钻石行的洋人,也要到这里来摆摊,他们的摊子称之为“红货摊”。一些收藏家也要把自己家里珍藏的宝贝拿到这里来亮相,不是为了卖,而是为了摆阔、比阔,这叫做“亮宝会”。那场面,有点儿擂台赛的意思,比现在的潘家园还要透着热闹。
谁能够想到,光阴流逝,物是人非,原来的火神庙变成了集邮市场。那一阶段,我和孩子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去那里买邮票,有一次,我挑邮票的工夫,孩子偷偷把一只小蚂蚁塞进人家一本世界各国的大邮票夹里。回家后,我看见他在日记里写道:“我看见一只蚂蚁在地上爬,就捉住它,把它悄悄地放在一堆邮票里,我想让它也看看五颜六色的邮票世界。”像琉璃厂曾经给予过我童年许多欢乐一样,琉璃厂也给予了我的孩子欢乐。
升入初一,他忽然爱上了那些古书,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往书店里跑。我对他说:你要想看古书,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你喜欢,那里的古旧书,从清朝到民国就有名。他异常兴奋,要我立刻带他去。我们一起去了琉璃厂的中国书店,果然喜欢,以后他自己去了好多次,他在那里买了好多书,其中还买了一本我国著名目录学家王重民先生的《中国善本书提要》,厚厚的精装书。其实,他根本看不懂,但他读过王重民先生的《中国目录学史论丛》,他敬重前辈,并爱书,还是让人高兴,我本想说他,想想,最后没有说他。虽然那书一直藏我家的书柜里,就那么藏着吧,珍藏着孩子天真的少年时光,珍藏着那一段时光和琉璃厂和厂甸密切相关的难忘回忆。
铁门胡同(1)
虽几乎被建筑工地包围,街的西部不少已经开始拆毁,铁门胡同不能算全须全尾,基本还完整。在城南,这是一条不被人重视却是非常值得一走的老胡同。它南北走向,有点斜,位于菜市口的东北角,紧靠着原来的“菜百”(以卖黄金首饰著称)。在旧京城,铁门胡同很有名,清时杀人的法场就在旁边,戊戌六君子就是从这条胡同的南口为起点一溜往西次第排开,被一一砍下了头颅。据说,断头者的鲜血都流进铁门胡同的一条暗沟里,当地人称血沟。文化大革命挖防空洞,人们还发现了青石板下的血沟。
当然,铁门胡同铁字的森森寒光,并不是因为靠着杀人之地而得名。明时,这一带是料虎训熊喂鹰之地,附近才有了虎坊桥、喂鹰胡同(今未缨胡同)。清人《箕城杂缀》中说:虎坊桥“其西有铁门,前朝虎圈地也。”铁门就是虎圈边上铁栅栏门,胡同由此得名。有意思的是,后来在它旁边出现以棉花地而闻名并得名的棉花胡同的一到九条,两者比邻而肩,阴阳相济,冰冷坚硬与温暖绵软,都只是历史的巧合,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那天黄昏,我去铁门,从胡同北口进去,走不几步,先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要找的宣城会馆。300多年的历史,这大概是这条胡同里现在最老的遗址了。它旁边还应该有广信会馆,但是,已经看不出任何眉目。宣城会馆的大门虽破旧如龙钟的老者,佝偻着洼陷下去一截,却还顽强挥洒着当年的影子,一眼就能够看出它的与众不同。走进门,迎面是八檩的宽阔过廊,廊前一株老椿树。穿过窗棂木纹清晰依旧的过廊,后院的一排正房已经拆空,柁与檩恐龙骨架似的呆呆地和远处工地的脚手架对峙。让我更加吃惊的是,院子的南部都已拆空,而北部却还住着人。院子里到处是碎砖乱瓦,一株老枣树疏枝横斜,没长出一片叶子。
站在荒芜的宣城会馆,真感到时光的无情,想当年,顺治六年,诗人施愚山中了进士,从安徽宣城老家进京,就住在这里。北京城南会馆有几百个,宣城会馆并不有名,却是因施愚山而有了名,曾经也是以文会友,以酒佐诗,极尽一时之盛。不过,想顺治十五年的进士王渔洋,只比施愚山小15岁而已,再路过这里时写下的《过宣城馆有感》诗中说:“无复高人迹,空闻鸟声喧。”不过才十几年或二十年的光景,不也是开始空荡荡了吗?再看施愚山自己当年写下的诗:“书声不敌市声喧,恨少蓬蒿且闭门。此地栖迟曾宋玉,藓墙零落旧题痕。”好像他早已经有了预感似的,这里早晚得藓墙零落,蓬蒿闭门。
继续向南,走到和棉花五条交叉口的时候,遇见一个老太太,问她知道不知道文昌馆和笑社的旧址?这是铁门胡同的另外两景,京剧宿将陈德霖,年轻时候在文昌馆唱过戏,一时地以名传。民国元年,苏州作家包天笑和笑社也都住在这条胡同里,他们写稿子在京报副刊上发表,京报就在魏染胡同,出南口往东走,只隔着四川营一条胡同。老太太想了想,告诉我,包天笑没听说过,笑社好像在49号院,早拆了。然后指着北边路东的一座二层楼说:文昌馆好像就是那儿,日本人后来改成了澡堂子。
当年笑社有一幅木制的楹联:此地在城如在野,斯人非佛亦非仙。曾引来不少好事者观赏,那是一代文人的心态和追求,不过,也可以隐约感到那时铁门胡同的闹中取静,几分超然物外的样子。如今,四周到处在拆房子,喧嚣一片,尘土飞扬,用施愚山的诗句只能说是“书声不敌市声喧”了。
我又向老太太询问桂馨斋,这是家乾隆年间开张的酱菜园,附近的百姓没有不知道的,就在南口,门脸朝东。它的酱佛手最有名,曾经是进贡朝廷的贡品,深为慈禧太后喜爱,曾特别赐予六品顶戴,惹得铁门胡同得了传染病似的,开了好多家酱菜园。据说一直到解放前,那六品顶戴还供奉在桂馨斋的堂前,成为了最好的广告招牌,无异于现在店铺墙上挂满领导的题词和合影的照片。民国时的《燕京访古录》中说铁门胡同有72眼井,“其地多制酱局,需水多,盖缘此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