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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屏幕,呼吸也变得又低又急,就像被封闭在矿井中的工人,都不敢多消耗精力和氧气。
不知过了多久,老庙的K线略为好看点了,它的尖针刺到一定地方,收上来了,成一个弯钩,
慢慢地往上提。这时候,屋里的人开始有些活气,丽亚把一支烟插嘴上,深深吸一口,吐出
来,说:“我想它不会是第二个界龙。”
瓶子也有些轻松:“老赵不露面,他有股票现在还握着,怎么会出危险?”老庙回升到
8元3角了,不知谁发出一声欢呼,阳光照进来,半边的墙亮晃晃的。有人站起来了,有人走
动了,坐着的人也把姿势改变了。还有一个人还试图讲个笑话,他讲到一半眼睛朝屏幕上看,
忽然嘴歪了,老庙第二次跳水开始了,一根尖针猛刺下来,直到7元4角,众人的脸重新苍白
了。瓶子一惊一乍的,好像被针刺得坐不住。有个人喊道:“他妈的,又是一个界龙!”
大家都慌了,在这一刻,谁都认定回升是假象,是主力蓄意制造的阴谋,崩溃就在眼前,
界龙的例子不是大家都看到了么?大堤毁了,接下来是洪水肆虐。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一
个斑驳混乱的时刻,这时人们把所有的感官都打开了,像海底大章鱼的触手,自以为灵敏地
捕捉到各种信息,迅速地综合判断,作出一个决定:逃命。然而换一个角度看,可以说他们
所有的感官都闭上了,各种信息和判断都自相矛盾,互相抵消,结果等于耳不聪,目不明。
你完全可以想象一群张着眼睛的瞎子,在屋子里胡乱瞎摸,他们碰翻了椅子,撞倒了桌子,
他们各执一把锋利的刀子,刷的割下一条胳膊,刷的又割下一条大腿,十足一个自杀的游戏。
我的眼光又空洞了,眼前出现一幅不存在的图画,子弹穿过苹果,黑色的子弹,鲜红脆嫩的
苹果,当于弹穿过白色的果肉的一刹那,汁水飞溅出来,像喷泉一般朝四周溅射,周围充溢
着果味的芳香。没有人知道子弹为什么要射击苹果。
一头白色的大鸟在浩渺的高空飞翔,云没有它飞得高,它环顾四下,心系广宇,突然一
枝鸣镝飞起,射中它的激烈跳动的心脏,它惨叫一声,飞这般高还有箭追得上它?它用出最
后的力气,扇动翅膀,一下一下,空中留下它的一路哀怨。
丽亚什么时候抛空老庙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只看见她如释重负般地在笑。突然又抽
起烟,对着屏幕颤抖,她的眼光中闪出一种尴尬和深刻的痛苦。今天我们大户室大多数的老
庙的持有者,都抛掉了,价位基本在7元4角和8元之间。老赵不在场,他例外。
第二部 '1994年1月13日 星期四'__④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赶到鸡鸣寺,紫玲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看见我了,却有意转过身。
我停了车,走到她的背后,轻轻拍一下她肩,她头不回就说:“还要来捉弄人吗?”
我说:“我可一点没想捉弄你。”
她说:“还没捉弄?把我骂成这样,好像我是天下头号坏人,什么坏事恶事都是我做的。”
“这是她胡诌,跟我没有关系。”
“谁知道你们,她直直指着你,叫你对我说你们的关系。是你是她,我没法搞清。”
我长叹一声:“罢罢,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让我去撞大卡车,撞死算了。”说着我跨
上铃木,发动车子,做出即刻就要乱开乱撞的样子。
‘不,不,”她叫起来,“你可不能乱来,车子太多了,我怕……”
“你还说我捉弄你吗?”我有意让马达声响得更厉害。
“不说了,你下来。”她上前拉住我的手,就像我立时就会窜出去一样。
我这才慢慢下车,忍不住扑味一声笑出。她好似明白过来,说:“你是吓我的?”
我扬起头傲慢地说:“我不敢去死,死了谁帮你去找你哥?”
她被我逗笑了,却捶我一拳:“你坏。”
我说:“对你说实话,我和丽亚就是在一起的关系,打一个比方,就是天突然下雨,两
个人走路,只有一个人带伞,于是两个人就躲在一把伞底下,就是这样的关系。她不代表我,
我也不代表她。这样说,你能明白玛?”
她摇头说:“你们城里人脑子太发达了,一件事有那么多名堂,我看不明白,也不想弄
明白。”
“这就对了,你本来就不需要弄明白。我也不明白,我的头给搞昏了,要离开这里,我
们去找你的哥,就按上次商定的计划,我们一路去找他。”
“你还愿意陪我去找?”听紫玲的口气,似乎以为我已经改变主意了。
第二部 '1994年1月14日 星期五'
上午开盘,出乎我们的意料,老庙是7元9角,比昨天微涨1角7分,稍稍波动后,很快就
稳住了,开始上扬。半个小时之后已经收复失地,一个小时后它已经稳稳地站在10元之上了。
而昨天恐慌地抛掉它的人,现在个个都目瞪口呆,眼巴巴看着它节节上扬。做股就是这样,
在低位上卖掉它的人,大部分都不会心甘情愿地在高位上再接回来。这时股价的每一点上扬,
都会引发他们痛苦的抱怨、悔恨,患得患失的情绪充满了他们的胸臆。他们咒骂捉弄他们的
在家,他们一心希望股价重新回到他们卖掉的价位,让他们安安稳稳吃过,然后再上扬。然
而股价就是拒绝回头,不给他们丝毫改正的机会,要买只有高价,再不买,价更高。他们的
希望一次次落空,他们丧失了任何积极的行动。主力洗盘子,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洗掉了。抛
掉股票,股价猛烈上升所遭受的痛苦,比单纯跌下来要强烈得多,他们几乎经受了双倍的折
磨。
我感觉到,这一天丽亚是在地狱中渡过的,她的眼睛似乎更陷了,眉骨的暗影落在眼窝
里,幽幽的,发出迷廉的含混不清的光亮,她身子也不坐直,斜倚在我的身上,我听见了她
躯体内的呻吟。整个交易时间内,她没有买进任何股票。
想到要实行的叛逃计划,我心里有隐隐的不忍。我对她既恨又爱,充满怜悯,但计划不
可能改变,我必须和紫玲一起出去。
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摸仿她的签名,这对我有用。凭我对书法的研究,冒充她的
签名毫无困难,但我还是十分仔细,做到万无一失。
今天一整天丽亚都不离开我。我心里对紫玲说,放心,我不会食言,可爱的小精灵,请
再耐心一些。
第二部 '编者的文字 散文:《数钱》'
我在这里要插进一篇散文。我必须承认,我受到日记的感染和浸润,梦呓者布下一个感
情的罗网,我始终在网里打转,不管我走到哪里,网都与我同在。所以参与创作,增添色彩
的愿望变得异常强烈。我的这篇散文曾经发表在南京的一份晚报上,原文照搬。
散文:《数钱》
鲁迅先生在《朝花夕始》中写道,若听鼠的索索叫,是它大难临头了,推开屋门看,一
条大花蛇正向它游来,绍兴话把这鼠叫声叫作数钱。不知我怎上会用这词来作文章的题目,
我觉得把鼠的绝望叫声叫作数钱,是非常真切而幽默的,这是绍兴人的深刻,似乎和我的文
章无关,又似乎有关系,因为都牵涉到生存。
回想小时候,很怕的一件事就是听见父母讲钱,你想孩子正在天真浪漫的时候,以为世
界和他一样,也是无忧无虑,忽然听得父母愁眉苦脸地数钱,一元一角地数,而此时孩子鸿
蒙初辟,这一课就上得黯淡。那时是文化大革命,我的家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几乎是吃了上
顿没有下顿,自然家中就要“数钱”,我的心就特别地酸,我不明白这可怕的恼人的声音为
什么一定要钻进我的耳道里来.要是世界上没有这种劳什子该有多好,孩子的世界,应该是
需要什么而该有什么的。所以每逢遇上数钱,我必然要躲到门外去,眼泪慢慢地涌出来,我
像一个幽灵一般在马路上游荡。
现在回想起来,买在是孩子的稚嫩、脆弱,但大人就一定不脆弱了吗?我们见过许多为
钱而烦恼痛苦的人,一分钱憋死英维汉,英雄是指大人。做孩子时怕大人数钱,当了大人却
又忘了这事,或者没有忘,但迫于生存,却有意无意把数钱声送入孩子耳道里去,这样的大
人是不够格的。够格的大人是硬着心数钱,却绝不肯去伤孩子稚嫩的心,当然教他懂得勤俭
是另一回事。
其实数钱有形形色色,有林家铺子里的林老板式的数钱,有吝啬鬼葛朗台式的数钱,当
然少不了暴发户的大把大把地数钱,神情甚是骄奢。还可以想象赌徒一掷千金,押上身家性
命的形象。自然我们也见到企业家创业伊始如何数钱集资,展开鸿程之路。可以说,目从有
了钱以来,人在社会上很难逃避和它打交道。自然有些人可以避免,据说毛泽东是手不沾钱
的,这是伟人,和凡人不一样,该当别议。
钱在手上,数和不数是大不一样的,可以设想一下,倘我幼时,尽管可以断顿少吃,如
没有父母凄凄惨惨地数钱,我的心就不会这么酸,也不会今天还留下抹不去的记忆。我认识
一些做股票的朋友,碰上大熊市,输得脸都青了,哪天都要输个几千上万,因为采用电脑控
制,直接从账上划钱,所以很容易输得呆木。一个朋友说,要是不划账,而是要数钱的,
100元一张的,一叠叠往外数,数出半个麻袋,延长了痛苦的时间,你看他心里像不像刀割?
数和不数委实两样,一数就把抽象的变成具体的了,利于直观,便有惊心动魄的效果,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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