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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去拜祭过景恒侯,美穴之地颇似祁连,倒真印了侯爷六战六胜的丰功。”张骞低下头,伊宁深黑的衣裙刺痛了眼睛。“是啊,我和去病也曾对着祁连山神祈祷白头偕老!”伊宁侧头打量院落,仿佛在和张骞说话,又仿佛不全是。
“夫人还是要多多休养,切莫忧思过重!”张骞有些不自然,起身准备告辞。
“张骞,我知道你此行的目的!”伊宁的声音在暮春时节却让张骞汗毛倒竖,定在当地看伊宁款款转身。“乌孙虽然分裂了,却仍然拥有十二万兵马,是西域唯一能与匈奴一战的国家!你此次出使西域四年,恐怕还是没有说服我哥哥!”
“昆莫王已然没有了当日雄心,大禄王子等人又素与匈奴亲近!”张骞在伊宁了然的目光下有些狼狈。
伊宁面无表情,渐渐地扯开一个深思的笑容,“直说吧!”
张骞觉得此刻的伊宁咄咄逼人,想必她已猜到自己的目的,却逼着自己不能再绕圈子。“伊宁公主若肯回乌孙,我大汉与乌孙王室必能真正结盟。”伊宁漆黑的眸光没有一丝信息,张骞突然发现自己再也看不懂面前的霍氏夫人,恭恭敬敬垂头等待伊宁回答。
“皇上知道吗?”
“皇上没有出言反对!”
几片粉色花瓣随风飘进内室,伊宁伸手接过一片。“汉室会用什么方式表达结盟的诚意?”
“皇上已分派校尉领护、屯田,汉军于河西的势力自然会保乌孙平顺!”张骞斟酌了一番,一字一顿。
“当年汉室对匈奴可不仅如此!”伊宁淡然一笑。
“夫人有什么就直说吧!”
“我一介妇人可没什么主意,随口一说罢了!”伊宁冷哼一声,“若乌孙局势安定,恳请汉室下嫁公主!”
张骞抬起头,愕然看着伊宁平静的面色,“臣下会禀报皇上!”
伊宁又复转身,“草原这个时节必然是红花遍地,是该带宁宁回去看看!”
“夫人,不妥,她是骠骑将军的骨肉!”张骞冲口而出。伊宁淡然看了他一眼,“她是去病的孩子又怎样?”
“侯爷攻城掠地,杀了不少匈奴人啊!”张骞张口结舌。
“宁宁亦是我的女儿,乌孙伊宁的女儿!若连自己骨肉都护不住,焉能为汉室筹划!”伊宁目光严肃,让张骞脑子一阵空白。“恐怕皇上不会同意!”
“我不这样认为!”伊宁一字一顿,讥讽一笑。
“你真想清楚了?回去可不一定安生,汉人皇帝说得好听,实则巴不得乌孙内战!”夏朵压低声音。伊宁皱眉对着烛火,“任何皇帝都有一个弱点,多疑!看看卫青现在的尴尬就明白当今皇上用人之法!到现在,他手下的丞相能善终的可没几个!且不说我们本不被卫氏待见,就怕卫氏自身亦不一定保一世平安!”
“你也忒多心了,太子位置稳着呢!”
“李广利的地位日隆,昌邑王的将来也难说!我们在这边好处落不到,倒易四处惹腥!”伊宁起身,“乌孙虽亦是虎狼之地,但我总还能有所为,实在不行让你带着宁宁归汉,刘彻保去病骨血的诚心应有!宁宁又是女孩子家,惹不了多大是非!再说霍光看着是个稳重的人,念着去病他不至于亏待宁宁!”
“这日子怎么就没个安稳的时候!”夏朵叹了口气。
“你赶紧收拾起来,明日我们再去茂陵看去病!”伊宁双手小心护着烛火。
“母亲,睡觉了!父亲说过不能太晚睡!”宁宁一身红裙蹦了进来,拉住伊宁的手撒娇。伊宁心下一酸,“你真是父亲的好女儿!”
“父亲躲猫猫回来要是看到你瘦了肯定会骂宁宁!”宁宁胖乎乎的,兀自奔到床榻边和夏朵一起铺床。伊宁没有搭手,看着女儿凝重的表情,鼻子一酸。夏朵笑着给宁宁脱下衣服,宁宁拍拍身边的床铺看着伊宁。伊宁含笑睡到床上,宁宁立即搂住她。“母亲别怕,宁宁保护你!”伊宁拍女儿的手一顿,低头看看已经快五岁的女儿,百感交集。
“父亲说过,母亲怕黑怕冷,所以宁宁要给母亲暖被子!母亲乖,宁宁在这里!”
夏朵擦擦眼睛,熄灭了蜡烛。伊宁看着内室月光的影子,脸上一凉。“去病,你从未离开!”
抑纵送忌
“王子,那伊宁公主在赤古城总是不妥!”
“怕什么,那个女人整日和贵仁招魂,疯疯癫癫的!我大禄还怕这种疯婆子?”大禄骑于马上,想起这几年岑陬年岁日长,而且看着自伊宁回来之后懂事不少,心下有些烦乱。“都安排好了?”
“人马都带齐了,左大将那边也安排好了!就等昆莫王寿宴当日,我们一举钳制昆莫王和岑陬,助王子登上王位!”裨将一拍胸脯。
“仔细着点!贵仁这老狐狸还是要防!”大禄眯起眼睛看看斜日,“快到赤古城了!”
“禀公主,大禄王子带的人马果然超过约定!”右大将木仁跪在黄沙之上,伊宁一身黑衣,黑色的面纱衬得脸色益发青白。“按商量好的办!”一骑黄沙扬起,伊宁抬头向天神祷告。“岑陬,怕吗?”
岑陬只有十二岁,拉拉箭袋,“乌孙太子从不知害怕是什么!”伊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等下跟着我!”
“把左大将带上来!”伊宁皱眉看向天空的浮云悠悠,“再说一次!”
“大禄王子还是将人马囤于城外,带少量随从入城即可!反正赤古城中我左大将家族有三千精兵,出不了错!现在这样张扬,反而让昆莫王起疑!”
伊宁微微一笑,锐利地盯着左大将。“心里不服?”
“公主是否会遵守誓言到时放了我的家人?”左大将恨恨吐了口唾沫。
“屠戮妇孺不是我的兴趣!”伊宁看着前方,斩钉截铁。“去吧!你们一族的性命在你一个人手中!”
“公主,为何不让我与叛军一战?”岑陬有些不屑。
“岑陬,大禄手下的也是我乌孙子民,与他大战一场我有必胜的把握,但杀戮过多终会折福,于我乌孙亦无益!”伊宁面色严肃,看得岑陬有些讪讪。
远处沙丘扬起黑色的旗帜,伊宁淡淡一笑,“随我到城门等待大禄王子!”
“你脸色不好,病了?”大禄扭头看看左大将,左大将满头冷汗,战战兢兢穿过赤古城城门。“没事,昨夜受了风!”
“小心点!”大禄不悦,看看身后两百骑兵,有些不明白左大将为什么总是对自己挤眉弄眼。
“可总算把王子盼来了!”风扬起伊宁的裙角,她一人独立于大道上含笑看着大禄。左大将面如死灰,垂下头。
听得木门移动的闷声,大禄吃惊地往后一看,发现城门已经缓缓关闭。“这就是国王款待儿子的礼仪?”大禄抽出腰刀,他的侍从围住他皆张弓对准伊宁。
“放肆,这是你们对待伊宁公主的礼仪?”伊宁厉声呵斥,几个士兵手一抖。大禄一见大怒,一刀劈了其中一个侍卫。“没用的东西,杀了她,直接冲进王宫!”大禄呼喝起来,伊宁神色一正,顿时城内涌出如水的士兵团团围住乌孙大禄。
“乌孙伊宁,城外有我一万精兵,你如果想让乌孙陷入内战,你就放马过来!”大禄恶狠狠瞪着左大将。
“大禄王子谋反,昆莫王下令绞杀叛军!城外的军队若放下武器也就罢了,否则右大将手下定能迅速平息叛乱!”伊宁一派平和,拍拍身上浮尘。
“乌孙伊宁,你不是疯了吗?”大禄咬牙切齿。
“你看我现在像是疯了吗?”伊宁笑了起来,“大禄,姑姑我现在劝你一句话,王位承继那是命数,不是任何人凭着一股蛮劲就能当上国王!”
“废话!就凭元靡一句话,父王放弃传统传位孙子,有这等事吗?”大禄红着眼睛嚷了起来。伊宁一手拦过岑陬,“你不提也就罢了,若你要较真我倒也要问问你!当日如果不是你,休屠王会误杀乌孙太子?我问过休屠王太子金日弹,他告诉我事发之前你暗访休屠王部落,当日又率先挑起事端!就算元靡活着,你仍然会篡位!”
“父亲!”岑陬眼圈红了,咬牙要挺上,却被伊宁死死拦住。“大禄,你现在停手昆莫王说不定还会饶恕你!”
“笑话!”大禄脸色铁青,一挥手。听得羽箭脆响,伊宁冷眼看着大禄身边的侍卫立时被射杀大半。
“王子,算了!这个女人蛇蝎心肠,和她斗没有好结果!”左大将脸色惨白。
“懦夫!”大禄左臂中了一箭,挣扎之下却被自己的两个侍卫扭住。“反了,你们都反了?”
“愿意投降的就是我乌孙的好子民,不准射杀!”伊宁镇定下令,看着大禄被自己人扭送到自己面前。“大禄,我乌孙小国能一次次逃脱匈奴绞杀,一步步成为西域大国。除了你父亲神勇之外,更因为乌孙家国天下注重齐心合力,你这样不仅损害家族也会害了乌孙!”
“现在随你怎么说了!”大禄冷哼一声。“再说了,乌孙能有今天难道没有我大禄的战功!岑陬做过什么?他可曾在族人面前证明自己足以担当重任?!”
伊宁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正午骄阳。“若不是昆莫王念着你的战功,如何会纵容你到今天!”
“乌孙伊宁,你别在这里充圣人!你一心让乌孙成为汉国的附庸!你这样难道不是害了乌孙?”大禄挣扎起来,岑陬大怒,却被伊宁拦下。
“你说的也许没错!我乌孙生不逢时,在匈奴和汉国两大国家之间挣扎求生存!现在我们有两条路,一是与匈奴结盟,二是与汉国结盟。自河西和漠北战役,匈奴元气大伤,你还不明白吗?不是我乌孙伊宁与匈奴有仇,而是匈奴根本靠不住了!”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从来没有一句真话,你还不是为了霍去病?他死了,什么战神、苍狼,他现在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