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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那个抓着父亲一条手臂的小护士,把头伏在了父亲的胸口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求求你了,老伯伯,求求你了,老伯伯,别拔管子啊……”
就在这一刻,奇迹发生了,父亲看了看那个小护士,竟然安静了下来,他停止了挣扎,头也慢慢躺回到了枕头上,目光又恢复了往日的安详,父亲轻声说:“你别哭了,我不拔管子了。”
小护士仍然伏在父亲的胸口抽泣着,父亲又轻声说了一句:“你们应该好好跟我说嘛,不该绑我。”然后父亲仿佛是疲倦了,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变化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我看了那个小护士一眼,这时她正从父亲的胸口抬起身来,我只看到了她戴着口罩的脸上一双饱含泪水的大眼睛。就在这一瞬间,那双大眼睛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有的病人是会发生这种情况的,”医生对我解释着,“头上长时间插着管子,让他们的意识混乱了,我们考虑明天把你父亲头上的管子取出来。”
接下来几天,那个小护士的一双大眼睛都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是的,那是一个多么善良而又富有同情心的姑娘啊!我对她充满了感激之情。我想,无论是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再见见她,当面向她表达我的感激。
可是,那天夜里,我只看见了那双大眼睛,加上我又是酒后睡得迷迷糊糊被叫去的,场面又是那么混乱,完全没有记住她的其他特征,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把她认出来。也许,我能凭着对那双大眼睛的记忆找到她吧。只好试试看了。我到医院门口的超市买来几袋巧克力糖,打算一旦见到她,就把这些巧克力糖给她,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开始对来病房的每个护士都注意观察,探视父亲的时候,对重症监护室里的护士也格外留心,我还有事没事地就到走廊中间的护士站去转悠。但我都失望了,始终没有找到她,有一两个似乎有点像,可当我反复看那双眼睛的时候,觉得又不是。
越是找不到她,我想要见到她的欲望就越是强烈,而且我的心中还渐渐产生了一种感觉:这是一个我从未遇见过的好姑娘,她集中了我理想中的女性的所有美好品质。如果让这样一个好姑娘和我当面错过,连几句感激的话都不能说,那我也许终生都会感到遗憾的。此外,在我的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想法,那就是假如我找到了她,假如她对我的印象也不坏,假如各方面的情况也都允许的话,说不定……是啊,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这些年来,我虽然先后谈过不少女朋友,但没有一个真正让我满意的,她们不是有这个缺点,就是有那个毛病,而且大多自私得不行,那么,说不定“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把晚上喝酒的时间推迟到了十一点以后,以便等到上夜班的护士来了再看看。一天夜里,我又到走廊中间的护士站去转,看到一个护士正坐在桌前写着东西。她穿着白大褂没戴口罩,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双大眼睛。我兴奋不已,赶紧跑回病房,从床头柜里拿了巧克力糖就跑了回来。我走到她面前,抑制着内心的激动,说:“你好,护士。”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有事吗?”
“你也许记不得我了,”我说,“那天夜里,在重症监护室,我父亲闹着要拔掉头上的管子,我们怎么劝都不行,后来你哭了,我父亲才终于不闹了,我非常感谢你。”
她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情,说:“噢,噢。”
我想她可能是接触的病人太多了,才把那天夜里的事情忘记了,而且,这也更加证明了她的善良。一个真正善良的人,是不会把自己的善良之举总放在心上的。我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糖,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不不,不要这样。”她把巧克力糖推给我。
“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不再推了,说了声:“那谢谢你了。”
“别这么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感激你。”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说,“而且在重症监护室里,病人如果出了问题,护士是要承担责任的。”
她的话让我感到有些意外,我确信,那天夜里,她之所以那么做,完全是出于她善良的天性,出于她对别人强烈的同情心,而绝非考虑到是否要承担什么责任不责任的。再说了,那天夜里有医生在场,如果病人真是出了问题,要承担责任的也肯定是医生,而绝不会是护士的。既然如此,那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我隐隐地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忽然,我记起来了,那天夜里,那个护士在哭着劝我父亲不要拔管子的时候,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而眼前这位护士的话中却带有明显的南方口音。这个护士和那个护士的相似之处,仅仅在于她们都有一双大眼睛。并且如果仔细看看的话,就会发现,眼前的这双大眼睛既空洞无物又暗淡无光,而记忆中的那双大眼睛,却是那样美丽动人,闪烁着爱的光辉。
此刻我无比懊丧,真想把给她的巧克力糖再要回来。但是我当然不能那么做了,我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
然后我就离开了。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进了安全通道,那个护工小伙子也在,他蹲在地上抽着烟。见我进来,他站起身,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点燃了。起初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我还沉浸在我的懊恼之中。那个小伙子抽完烟,正准备走,可又站下了,看样子想和我说点什么。
“睡不着?”他说。
“是啊。”我说。
“你们可能习惯了很晚睡觉吧?”
我没有接他的话。跟一个为了生存而不能睡觉的人谈什么睡觉,让我很不自在。我说:“你还在护理那个病人吗?”
“最近我护理的病人要转院了。”他抽了口烟,停了一下说,“你能不能帮我留心一下,看有什么病人需要护理。”
“好的,我会留心的。”
父亲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后,直接转去了老干部病区(那里条件较好)。母亲花钱雇了个护工专门陪护父亲,不用我在医院了。对了,母亲在我的建议下,雇的就是我在脑科病区熟悉的那个小伙子。我们也按一小时一块钱付他报酬,一天付他二十四块钱,但晚上却允许他睡觉,为此那个小伙子对我们感谢不已,护理起我父亲也格外尽心。这样,我和母亲还有姐姐,只需轮换着去医院给父亲送一点鸡汤或者鱼汤就行了。
有几次,我从父亲那儿出来,又去了脑科病区,每次都在那里转个半天,依然是一无所获。我彻底失望了。这事情有点荒唐,不是吗?那姑娘我肯定已经见了无数次,可就是认不出她来,让我满腔的感激之情无处倾诉,或许还有一段美满姻缘也因此而失之交臂了,想想就让人失落。这个世界真是充满了阴差阳错。
在父亲出院那天,我还是最后去了一趟脑科病区,指望能有奇迹发生,结果奇迹仍旧没有发生。我想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去跟那个信佛的老太太告声别吧,毕竟我们在一间病房里住了好些日子。但是当我走进那间病房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信佛的老太太和她的老伴都不在了,他们已经出院了。
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我给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父亲也伸手来拿酒瓶子,我和母亲同时制止了他。
母亲说:“你不想活啦,还喝酒。”
我也说道:“爸,你以后再也不准喝酒了。”
父亲看看我和母亲,无奈地缩回了手。父亲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精神状态。
直到今天,我还时常想起那双大眼睛。
在我的朋友中
在我的朋友中,丁路是头一个从单位下来的,这确实需要点魄力,尤其是他从单位下来并非为了另觅一条生财之道。丁路是个诗人,他从单位下来仅仅只是为了写诗。这事听起来有点不合情理:靠写诗能养活自己吗?这对别人或许是个问题,可丁路却压根儿不予考虑。有的问题也许完全是虚构出来的,你当它是个问题,它就是了;你没当它是个问题,它也就不存在了。比如说,我们每个人都在为糊口而工作,但是你可曾见过一个不工作的人就被饿死了呢?没有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人人都把糊口当成一个问题?
那时丁路已经离婚,他百无牵挂,觉得正是从单位下来大干一番事业的好时机。他的前妻也是个诗人,两人都自认为是天才,认为对方有义务为自己做出牺牲,否则就是不识大局,结果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们常常为了谁该烧饭,谁该洗碗洗衣,谁该扫地抹桌子这类鸡毛蒜皮的琐事而激烈地争吵。这种争吵到最后往往导致动手。丁路虽然是男的,但身材瘦小,他老婆虽然是女的,却牛高马大,两人在体力上基本持平,但在勇敢和无所畏惧上丁路却远远不及,因而打起架来总处在下风。丁路的脖子常被他老婆抓得红一道紫一道,下身也曾被他老婆捏得肿起过老高。他们还各自都想要从单位下来,想让对方工作来养活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两人的意见更是难以统一。不过很快也就不需要统一了,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他老婆就因为长期泡病假和旷工,被单位开除了。生米既然已经煮成了熟饭,丁路也无可奈何了,只好把自己的天才继续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工作中,以便养活天才的老婆。这还不算,他老婆因为长期呆在家里写作,不免会有郁闷和无聊之感,有时还想要到外地去旅游。旅游当然是好事,丁路也想,可钱从哪儿来?除了节衣缩食之外,丁路还得到夜校去兼职教书(他是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