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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候我是个逆反心理很强的人,一股劲儿想着要标新立异。当然,现在差不多也是这样。所以就很看不中那种少年英雄破除魔教教主称霸武林之美梦的武侠模式。
我想凭什么就不能称霸武林?称霸武林之后其实还是可以做很多好事的嘛。譬如说,泛滥江湖的寻仇凶杀这种事,单凭着一两个人古道热肠行侠仗义,又能解决个什么问题?再说,江湖上门派纷繁,就不提地方保护主义了吧,那武功水平也是参差不齐,学起来,又是多么误人子弟。
如此,白凤安就来了。我要借着他的手称霸,不,称霸这个词确实用在谁身上都不好听,换一种说法吧,统一,反正这意思也都大差不差。我要让白凤安统一江湖。
同样,我也不喜欢少年英雄,就让白凤安的年纪大起来了。年纪大起来的英雄,自然得有江湖地位,这样他就成了大名鼎鼎的北盟之凤。
可是作为主人公,他还必须有意气相投的朋友。因此,作为与他强硬性格的对照,恬淡的落凰应运而生,成为北盟之凰。
在起初,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八
有一点遗憾的是,发生在白凤安身上的故事,相对于落凰来说要少。这不是我厚薄不分,而是编故事怎么也得从头编起。而这个落凰的故事,却偏偏怎样都编不完!
不过倒也有个意外的好处,起码白凤安不至于象落凰那样,被我糟蹋得完全不象个话了。
老实说,落凰的境遇实在是值得同情——要人喂饭、连椅子都坐不住慢慢溜下来、把红杏的床吐得一蹋里个糊涂、还耍小孩子脾气拒绝吃药,最后,还没死就被人裹进袋子扔到荒山野岭——这还是那个举动风流的落凰吗!?也许只好说,爱情的杀伤力的确超过我们的想象?
其实正经点说,白凤安的处境也不见得要比落凰好过多少,他只不过是没有象落凰那样,从里到外把丑丢绝而已。而且就是这个,也并非是出于我的特别仁慈,而只是因为白凤安的角色注定了高高在上,不能够软弱地落进小人物的圈子里去寻求拯救。
白凤安的处境糟在他的家庭生活非常痛苦。前面已经说过,他和林皓月的关系不好。其实,他是很喜欢林皓月的,而林皓月呢,也只爱他。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因为他根本就抽不出什么时间来陪老婆。
作为一个女人,当然我是希望白凤安能够抽出一点时间来的。可是我又不能不顾及他来到这个武侠世界的终极任务:统一江湖。既然要统一江湖,自然要忙一些,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没法安慰林皓月,我就只好采取另一种补偿措施,也即,使白凤安变得更加痛苦,无论是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在精神上,他不仅必须每天应付来自林皓月的冷战,还要负担来自自己心底深处的对于林皓月的歉疚;而在肉体上,前面我们已经知道他不近其他女色,可事实上就是林皓月,他也基本靠近不了。
我甚至还考虑过,让白凤安阳萎。当林皓月乐意和他好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他不行了。
在我来说,是不觉得这样编排对于白凤安有什么不好的。我始终认为,东方不败就算去势了,也仍是东方不败。而其他男人即令五体俱全,也还只是凡夫俗子。
但我最终没有这么做,可能是因为这么做就验证不出白凤安的坚贞了吧。我还必须让完好的他去面对其他女人的诱惑——我渐渐觉得自己不是在编故事,而分明是在安排一场女人对于男人的战争。
而从这场战争中暴露出来的,却是女人从心理到才能各个方面不言而喻的弱势,以及承袭弱势而来的霸道与恶毒。
我们总是必须彻底地占有一个男人,才能充分地证明自己。
十余年来,我一直都没有去试着理解落凰白凤安的故事在我心里频繁活动所可能具有的其它意义。难道只是为了标新立异说明独霸江湖能够成为一件好事?
这个故事,在我心里原先的题目是《凤凰焚》。在这个题目之下,我想要表达对某种永不死亡的燃烧着的生命的热爱,譬如说,白凤安一直在努力地统一江湖。可是,就是在这个意义上,后来,我也渐渐地厌倦了。我没有叙事能力。而且故事的基础本身也就是虚幻的,禁不住推敲,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事实上,对于这个故事,我已从内心深处感到负担。她耗去了我太多的时间、精力和情感,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如此迫切地想要把她吐露出来。吐露完毕,大约我也就可以象用鼠标一点清空回收站一样一身轻松了。
也只是写到这里,我才忽然发现,以往的一些心迹,一步步走来,差不多已经被完全遗忘的东西,却原来都是通过这些零零碎碎的故事收藏下来了。
在这些故事里,我希望得到什么?男人忠贞不渝的爱,不,还不能用这个词,应该是死心蹋地,因为我还尽可以不爱他。我还希望得到什么?全部的、不被分割的男人,男人的彻底臣服。而当我得不到,我就会用我所拥有的全部权力去惩罚他。
我是如此的霸道而残忍。难怪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后怕地想到,要是我生在文革年月呢?
我定会招招见血而不感到任何的道义谴责。就好象我总是毫无理由地踢向我家从前的那只小狗,而它唯一的过错只是它的主人是我弟弟,我经常和他打架,并且从来打不过他。
我想我也只配踢踢小狗,等到它长大了,惦量惦量它的身躯,我就会心存忌惮明哲保身。
可是它终于没有长大。某一天,它被打狗队枪杀了,拎回我家的院子。我们在情绪低落了半天之后,把它的肉腌起来,吃了整整一个冬天,包括我弟弟在内。
九
白凤安喝的是一杯苦酒。他现在的处境很艰难。
正如追风教的那位元老所说,北凤与北盟盟主童绣鹤已经势成水火。其实,这也是迟早的事,就不说功高震主了吧,连俗语也有一山不容二虎的说法,更何况这两只虎还对着一块肉抢起来了。
起因在于童绣鹤要立儿子为少盟主,把大位传给儿子。这种做法在江湖上本是有传统的,譬如很多书里都有少帮主、少教主之类鼻孔朝天的人物,就连《倚天屠龙记》里面史火龙的女儿,不过一个小孩子,居然也可以号令丐帮。
然而这不能为白凤安所容忍。他以为江湖又不是国家,自当有德有功者居之,岂可以代代相传,一世、二世而至千万世?而在童绣鹤看来,白凤安所说的这个有德有功者,自然就是他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白凤安被撤职家居,勒令思过。
所以会有人窥探。然而也属于不识长短,白凤安光秃秃的一个人,在家里能有什么作为,又能为窥探提供什么材料?剩下来的事,不过是在总坛外围,看整个童系势力与凤系势力的交手。
所以白凤安才急需落凰回来,或者助他臂力,或者居间调解,总而言之,必须迅速把这件事摆平,免得被在江南又死灰复燃的追风教趁隙窥测。
他现在只等着落凰。然而被他等来的,却是一个陌生而美丽的女人。
江北名妓雪梨花。
我一直没有弄清楚,雪梨花不在梨香院接客,巴巴地跑到白凤安这儿是干什么来着。
出于所谓少盟主指使的美人计?请求白凤安关注落凰在江北的险境?白凤安的部下安排的香艳活动?雪梨花自己喜欢白凤安?
我没有将这个情节进行下去。两千年前恺撒说,恺撒之妻不容怀疑。这里我要补充一句,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白凤安不容勾引,他的平静也不容破坏。
也许是因为我难以把握雪梨花将要采取什么样的勾引方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白凤安不同于怜香惜玉的落凰。言谈举止神情气度,他都有不容勾引的理由存在。而作为身负江湖统一大业的人物,他还有与众各别的别样尊严。
雪梨花的来到根本就是一个错误。我在米字路口上被恶作剧的思想引迷了路。我还得再走回来,就好象不得不从众多的落凰的故事中再三走出。
十
白凤安独个儿饮酒。偌大的庭院空荡荡的,仆役们都放还回家了。现在除了个老仆,只剩下他。江湖斗争残酷激烈,胜负难分,总不好多连累他人。
静。寂。清闲无事。独饮着的这个人很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思绪无边中,他想到了林皓月。其实林皓月的出走现在看来倒是一件好事,不走,呆在这里,万一这次他一个失手,难不成倒要她给他陪葬?
然而他这样想的时候,林皓月已经来了。
他从花园里站起来,往厢房走,看见廊柱边上露出一角白衣。
他以为是刚刚走了的雪梨花,略微有点奇怪,问,姑娘,你还在?
姑娘是谁?林皓月从廊柱后面转出来。
又错了。既然雪梨花的到来已经被取消,白凤安就不该这么问。事实上他知道那是林皓月,所以冲口而出的是: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皓月的回答是:给你收尸呀。
熟悉、俏皮而又冷淡,这才算是两夫妻间真正的对话。
其实白林两人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因为白凤安是个工作狂。白凤安就算不如落凰那么悠闲、那么善解人意,可是他既然专情,总不至于连一些夫妻间的小动作譬如一个眼神一个握手都不会做,或者都忙得抽不出空来了吧?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