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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国公主既能母仪天下,冷宫废后也可重掌六宫。”离光带着那种奇异笑容,朝太后一字一句说道,“太后可愿看到本朝再出一个华昀凰?”
华昀凰,熟悉而遥远的三个字,刹那间撞破尘封,自记忆之渊里涌出,挟一路冰凌尖石硬生生撕裂开封冻之层,撞得心尖指端无处不在剧痛。有多少年无人称呼这个名字,曾经又是谁在耳边细细呢喃……那样宛转,那样深凉。
再一个华昀凰,世上还会再出一个华昀凰么?在她和他一手开创的王朝,在他们儿子的身侧,再出一个华昀凰,再一次逆转乾坤、忤天逆地?
绝不。
恍惚间神思模糊,胸口蓦的锐痛,腥涩热流冲口而出。
耳边听得商妤惶急惊叫,那袭白衣来到眼前,温暖双臂紧紧搂住自己。
“昀凰。”他这样唤她,真是大不敬,真是死罪……可也真是像,真像那个人。眼前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苦涩药汁涌进口中,是谁的怀抱如此温暖。仿佛是他,又仿佛是另一个他,甚至更遥远的那一人……不对,他们都不在了,她是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的,谁也不在她身边了。
太后猛然呛咳,紧阖双目终于渐渐睁开,仿佛是苏醒了过来。商妤跌跪在榻前,泣不成声,一声声唤着太后,身后宫娥医侍跪了遍地。
“哀家还活着,你哭什么。”太后语声微弱,犹带笑意。商妤闻言慌忙拭泪,却见太后眸光转动,似在寻找什么。商妤忙低声问她,“太后可是要见皇上?奴婢已着人传话,皇上应已赶过来了。”太后点了点头,重又阖上眼,微微摆手。商妤立即转身,斥退内殿诸人,令御医在外头候着。过了半晌,太后才又徐徐睁眼,声若游丝却仍清晰平稳,“传懿旨,赐皇后御酒一杯、白绫三尺。”商妤已然猜到这结果,颤声黯然应了,却听太后又问,“离光何在?”
“禀太后,离光忤逆不敬,已被拿下。”商妤咬唇,心下恨不能将那低贱的伶人凌迟千刀,若不是他疯言疯语,也不至令太后怒极呕血。
太后淡淡一笑,“这人已是一生尽毁,不必再难为他。”
商妤默然片刻,低声道,“方才,离光自刎未遂。”
“自刎?”太后一怔,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复又紧蹙。
“他说,愿以身殉,追随太后于……”商妤未敢将“泉下”二字说出口,太后却已笑了起来,且笑且摇头,又是好一阵气喘。商妤忙要传召御医,太后摆了摆手,低低叹了一声,“他实在比你们都更聪明……也罢,赐酒。”
商妤悚然,默默应命,抬眸却见太后笑得恍惚,似想起了十分有趣的事来。
确是有趣,只可惜了离光。
少桓、尚尧、沈觉、离光……还有谁,却是不记得了。
也不知九泉之下会先见着谁,或许有人等不及她,早已转生而去。在世时谁也不曾信守诺言,死后毁约亦是自然。所幸她一个也不曾负过,不曾毁诺、不曾失约、不曾后悔、不曾有愧。
这辈子不算太长,等候这一天,却仿佛已很久了。
百年之前,百年之后,今世来生,又该是谁先遇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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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委地何人拾
更新时间2007…5…30 12:58:00 字数:0
簌簌,陈旧的殿前飞檐上一大块积尘被震落,沉闷的轰隆巨响又一次从南面宫门传来,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潮水般的声音。映红大半个天际的火光隆隆如熔浆,似要将天幕烫出个窟窿来。
“昀凰,昀凰你听见了吗——”
绯红宫装的散发女子拖曳着长长披帛从殿外奔进来,轻盈得似一只凤蝶。殿门空敞,旷寂的殿上一个人也不见,惟有她细碎脚步声一路穿过,径直来到玉雕翔鸾屏风前,朝端坐琴案后的素衣少女拍手笑道,“快听,外边好热闹,宫里又放焰火了!”
素衣鬟髻的少女抬起头来,面容与这绯衣女子十分神似,一般的丽致绰约。绯衣女子已不年轻,眼尾唇角已有风霜痕迹。少女朝她伸出手,笑容温暖宠溺,“母妃,你的发髻散了,坐下来,我帮你梳头。”
“散了么?”绯衣女子微怔,依言温顺地坐下来,任凭少女为她梳头。少女跪坐在她身后,掬起那如水的长发在掌心,却见几缕白发暗潜在青丝间,甚是触目。“快些梳呀。”绯衣女子有些着急,“宫里放焰火了,今晚必是有庆典,你父皇兴许会来的!昀凰,我要梳望仙髻,皇上最爱这发式,当日他便站在木槿花下,瞧着我说,秋水为神,裁玉为骨……”她呢喃着羞红了双颊,恍然沉入昔年绮梦,身后少女也随之流露一丝笑容。
父皇,父皇已经十六年未曾来过辛夷宫,往后也不会再来了。
昀凰握了玉梳一下下梳过母亲发间,为母亲梳了七八年的头,一天天看着白发从青丝里长出来。往日她总会悄悄将白发扯去,害怕有一天会看见母亲满头成霜。如今,倒是不用怕了,母亲这一头最珍爱的长发再不会变白了。
又一声轰然巨响震动大殿,琉璃翠瓦跌落的脆响接连传来。绯衣女子蓦然激动起来,指了天上血似的火光叫道,“就要放焰火了,有烟花,好多的烟花!昀凰你看,你看!”她激动得霞染双颐,不由分说拽起昀凰的袖子,拖她到殿外廊下,“天上好亮啊,跟你出生那年的烟花一样……你记不记得,那年新岁,皇上大赦天下庆贺你降生,宫里放了三天三夜的焰火,就是这样的,昀凰你记不记得?”
她紧拽着昀凰的袖子,殷殷热望,眼里满是期盼。昀凰颔首而笑,“母妃,我记得。”于是她便真的相信她记得,越发欢喜不已,奔到庭中仰望满天火光,雀跃得像个孩子。昀凰靠在廊柱上,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终将目光投向火光下的遥远天际。
父皇的头颅已在正德门上悬挂大半日了。
叛军从外城攻入宫城足足费了三日,听说护城河里满满都是尸体,血水一直流淌到正德门去。虽然气数已尽,残存的万余王师和三千禁军,还是为父皇效尽了最后的忠诚。最后一支勤王之师殒没后,父皇率太子和五位皇子亲自出战……说是出战,毋宁说是赴死。他们齐齐死在阵前,连父皇的头颅也被斩下。这样酷烈的死亡,的确更符合父皇的暴戾之名。他一生嗜杀,最终宁肯带着儿子们迎头撞上屠刀,也不肯同后妃窝囊地死在深宫里。
尽管对父皇的印象只停留在三岁之前,往后十六年他再未同她说过一句话,但她仍懵懂地懂得,仿佛生来就懂得。父皇的面容已经遥远而模糊,昀凰怎么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这才恍然发觉,十六年来,只是站在远处看过,逢皇家大典跟在兄姊身后远远向他叩拜过,以她和母亲的位份连多靠近他一步亦不可得。
可惜了,她都不记得他的样子,如今悬挂城上的头颅也不知是狰狞还是凄凉。
这样想着,却也不觉得如何悲伤,仿佛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荒凉的辛夷宫,到此刻越发冷寂得像座坟墓,原本不多的几个老宫人已逃的逃,躲的躲了。大概整个宫里已全然打翻了个,什么君臣主从也顾不得了,能逃命的都自顾逃命去了。只半个时辰前来过一名仓皇的内侍,传皇后懿旨,召恪妃与清平公主速往中宫觐见。看这光景,也该是时候了,叛军很快将要攻进宫里,皇后召见诸妃嫔公主,必是备好鸩酒要一同上路了。
可这次不同,昀凰不接旨,也不打算去中宫。卑顺温和的清平公主对皇后懿旨毫无反应,令传旨的内侍无措而返。
疯癫失宠的恪妃,连位份低微的才人也敢当面欺负,何况是高贵的后妃们。昀凰望着兀自欢喜奔走的母亲微微一笑,十几年隐忍下来,到此刻终于不必掩饰心中憎恶了。即便是死,也懒得与她们死在一处。
“母妃。”昀凰徐步走下宫阶,立在梨花树下,素锦长裾逶迤身后,“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去见父皇了。”她向母亲伸出手去,广袖迎风,纷纷落英恰被风吹散,如雪砌落。几点花瓣飘落掌心,质若初雪,犹不及她掌心的莹洁。
琴案上酒樽已斟满,碧色的酒,馥郁可人。
昀凰双手将绿玉杯捧到恪妃面前,眉眼盈盈地笑道,“佳人醉颜酡,母妃稍饮些酒,父皇看了不知多喜欢。”恪妃咬唇轻笑,娇羞不已,接了杯子引袖送至唇边。蓦然又是一声巨震,令她失手泼洒了大半杯酒。昀凰一笑,执壶又将杯里注满。恪妃却将玉杯放下,垂眸含情道,“不,我要等皇上来时一同喝。”说罢翩然转身,到妆台前欣欣顾影,拣了一支金步摇仔细插在鬓旁。昀凰怔怔看她,然而殿外巨声一下连着一下,仿佛离辛夷宫越来越近了。
再不能等了,一旦叛军冲杀进来,便是求死也不能了。听宫人说,叛军攻入睿王府之后,将府里女眷通通发为营妓,更将安乐郡主凌辱至死。昀凰咬牙执起酒杯,百般哄劝恪妃,却半分也劝不动她。那潮水般的喊杀声隐隐已至近处,昀凰发了狠,蓦的按住母亲,将酒杯强送到她唇边。恪妃惊叫着挣脱,踉跄后退数步,眼神顿时迷乱仓惶。昀凰一语不发,紧紧抿了唇,上前扣住她手腕,执杯的手却连连剧颤,洒了自己一襟的酒。恪妃望着她的面容,终于害怕起来,拼命摇头挣扎,说什么也不再喝那杯酒。
轰然一声响,落锁的宫门突然被人从外撞击。
昀凰的酒杯脱手坠地,恪妃趁机挣脱,往殿外奔去。昀凰定定望了母亲背影,也不追赶,只转身自琴案上拿起一张朱漆雕弓,张弓搭箭,对准了母亲背影。
这箭,本是留给踏入辛夷宫的第一个叛军。
这弓,本是为博父皇一顾而准备。
今上尚武,每年的行苑射典,成年皇子公主均可一试身手,夺得头筹者必能得今上嘉赏。昀凰从九岁开始练习,偷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