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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动车子,天有点冷,车子发动不起来,梓为见汗水从梓行的额上冒出来,他说:“不用急,大哥,一点小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梓行抬头看见血正从梓为的手背流下来,他低下头发动车子。
车子终于开了,梓为在剧痛中渐渐昏沉。路来象没有尽头一样,血不住地流。
在手术室,医生问:“怎么碰的?”梓为听见梓行回答:“摔了一跤。”医生问:“脸呢?也是摔的?”梓为的半边脸红肿着,带着青黑色,隐隐约约是五年指印。梓为低声答:“也是摔的。”医生去取东西。
梓行给梓为下了个定义“蠢货”。但他不自觉地走过去说:“梓为。”梓为道:“他不该威胁你,但他是不知道,他以为人人都同他一样。”说到点子上了,梓行想:“我还真同他一样,为什么不呢?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做好人有什么好处吗?谁还真的相信有天堂?更不用说相信善有善报,不知是人编来哄自己的还是骗别人的。”梓行道:“不要说他了。”梓为道:“你养活我,如果我做错事,你可以打我。”梓行忍不住叹气:“不,你没做错事,是我做错。”是沉默,沉默让梓行不安,他终于说:“梓为,对不起。”医生过来,问:“还说得出话来,伤得不重。”医生不喜欢打仗斗欧的人,照例不给他们好脸色。梓行问:“医生贵姓?”医生指指自己的牌子,上写林亮。然后对梓为说:“要是打架打的,我就不用给你缝了,缝也是白缝,早晚打死算了。”夏梓行变色:“林医生!”这医生态度如此恶劣。那林医生又道:“要是有人虐待你,我可以为你验伤作证。”夏梓为回答:“不,是摔跤。”夏梓行笑了,原来这医生是一派热心肠,林亮却又问梓为一遍:“怎么受的伤?你不要怕,告诉我。”梓行想:“想不到这个医生倒真有点胆子。”梓为静静地重答一次:“摔了一跤。”梓行道:“你先给他治伤吧,要问,我明天再过来。让你问个够。”
回到家,已经十点钟。一路上梓行都不愿说话,梓为因为震惊还有点累了,也没有说话。忽然,梓为说:“你不是故意的。”梓行低下头看他:“什么?”这个孩子为什么这样肯定?梓为伸出手来握住梓行的手:“你不是故意要打伤我的。我知道。我不会恨你。”梓行呆了,他看着梓为:“为什么?”他什么地方让这个孩子觉得他是个大好人?梓为低下头:“没人愿意收留我。除了你。你对我一直很好,你不会故意把我打昏的,你只是太生气,一时失手。”小孩子哭了。因为他也不知这是真是假,但他实在没有别的选择,相信自己编造的理由是他唯一的希望。梓行觉得冷,他对自己的行为觉得齿冷,但他同这个孩子一样没别的选择,只得做下去。梓行沉默一会儿,小小的梓为将脸扭向一边,在黑暗中,他没有力气去擦,也不敢让梓行看到发觉他的泪,他只是默默地让泪水自己风干。
梓行想起他初见梓为的样子,梓为用一双陌生惊疑的眼睛瞪着他,这小孩子怕他。然后,不知为什么,这孩子信任了他,不知为什么。他叫他大哥,梓行在外面一向也被人叫大哥,但这个孩子不一样,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毫不设防的信任。所以梓行能一直伤害到他心里去,这孩子没有防备。现在这孩子恳求他,要他说是他不留心误伤了他。但梓行不是,梓行是故意的,他处心积虑地要伤害这孩子。梓行不能说实话,也不愿骗他,梓行在这一刻不想骗人。
梓行终于开口:“梓为,我并不是一个好人。”梓为沉默。梓行道:“我惯于这样行事,这样解决问题。我不是针对你,但是,我知道我自己做了什么,这不是故意不故意的问题。重要的是,以后还会不会发生。”梓为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他不想问:“以后还会不会发生?”梓行道:“会。”梓为轻轻咬住嘴唇,他想,知道答案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要问?反正他也无路可走,为什么还要问?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应该闭着眼走过去,因为反正也没有选择。梓行说:“你还是个孩子,我会尽力使你的生活正常,我会尽力的。”梓为没有声音,一个人真正悲伤时原来是哭不出来的,哭?人悲伤的时候心灵会象破裂般剧痛,忍痛和疗伤已经精疲力尽,哭?用什么力气去哭?哪来的激情?
林医生第二天同同事说起来这件事:“那当哥哥的虽然穿得象模象样,但手臂粗壮如人猿,一看就知不是好人,那孩子分明是他打的。”同事无意中看见病历,立时一呆,林亮问:“怎么?”同事道:“这个夏梓为莫非是夏梓行的弟弟?”林亮耸耸肩:“管他是谁!”同事道:“我在X光科久了,来的都是打仗斗殴的人,很听说过一些故事,如果那人真是夏梓行,千万不要惹他。”林亮听这位前辈讲起江湖传闻来,不由得笑道:“不过是些打仗斗殴的流氓,我不怕。”那同事道:“你知道他为什么穿得似模似样?因为他已经不用亲自动手,象你我这样的人还是太太平平活着好,别学雷峰学成烈士。”林亮这才呆在那,什么?会死人?这么严重?
第二天梓为没去看望他的父亲,因为他的半边脸已经青肿。
夏顺并不知道,他只接到口信,有人说:“你的儿子不能去看你了,有人说他不只被动了一根汗毛。”夏顺一双手在发抖,他早该知道那个长着一双毒辣的鹰眼的小子是不会怕这种威胁的,如今反而激怒他,他不知用什么办法折磨他的儿子,夏顺想,也许就象他当年所做的一样。他恨夏梓行,他要杀掉这个人。
梓为一直不知道梓行为什么这么恨他父亲,他知道梓行恨他父亲,但不明白,为什么这仇恨如此之深。于是有一天他问:“大哥,我父亲是不是对你很不好?”梓行的目光让梓为明白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他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要收留我?”梓行反问他:“你说呢?”梓为沉默一会儿:“我父亲说,你不过是要拿我来报复他。”梓为想不到这话会令梓行有这么大反应,梓行当即站起来,拉着梓为,梓为惊恐地被拖着走,他很怕梓行是要赶他走,他后悔自己多嘴,只要能在这儿住下去,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可以什么都不说!但梓行只是将他推到阳台上,然后把门关上。当时是冬天,此地的冬天不比南方,外面一片冰天雪地,温度足有零下三十度,阳台上除了风小点,一点不比外面暖和,梓为只穿了毛衣毛裤,一出去立刻冻透,寒气一点点入侵,渐渐他全身冰凉,光着的脚开始觉得刺痛。梓为隐约记起了一些事,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季节,也有一个孩子被光着身子推到外面,那个孩子不就是他叫做大哥的那个人吗?梓为想起来了,他想:我真蠢,还问,我父亲是不是对他不好,为什么我现在才想起来,我父亲当时做过什么?他又想起来,就在他大哥走的前几天,他父亲曾用皮带抽打那个十几岁的孩子。梓为从里到外发冷。
梓行看着那孩子在阳台上缩成一团,象他当年一样,这个孩子也只是忍受,他在寒风中脸色青白,双眼惊恐绝望,却没有哭泣哀求。梓行心里一阵刺痛,应该开心吧,报复不是一件很痛快的事吗?怎么只剩痛?夏梓行曾毫不犹豫将利刃刺入敌人身体,此时因为勾起旧时回忆,他只觉得痛。残酷的生活只教他拼命挣扎,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并没教会他欣赏别人的痛苦,以别人的痛苦为乐,梓行对自己说:“没有必要生气,今天也不是应该动手的时间,没有必要这样对一个孩子。”他打开门。
梓行打开门,看见梓为孤苦的面孔,他用被子将梓为包起来,梓为诧异地看梓行一眼,没有话说,还是发抖,梓行将身上的羊绒衫脱下来给梓为套上,衣服上的体温让梓为缓和些,梓行又给了他一杯热水,梓为问:“你后悔了?”梓行笑了:“是,我后悔了。”梓为道:“我知道。”梓行笑:“你知道什么?”梓为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梓为低声道:“当你笑的时候,你说的是真的。”梓行微笑:“是,我说的是真的,但我还是会这样做,因为我已经习惯这样做,这是我的生活方式,我不会改变,而你,没有选择。”梓为道:“求你,大哥。”梓行不出声。梓为道:“饶了我们。”梓行低声道:“我只能饶了你一个。”他转身而去。梓为凉薄地想:“饶了我一个也行,我没能力为别人求情。”梓为不一样了,他会求饶?为什么?不是他变软弱而是他太过爱惜手中的一切,并且感激,许多时候只有相当爱一个人你才能对他有希望有要求,更不要说求饶,梓为已经成了梓行的孩子。
梓行想:“我说了什么?只能饶他一个?我能办到吗?为了这样一小孩子令自己投鼠忌器,我怎么会这样说?”
二
梓为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撕裂般地痛,并且发着高烧,梓行只得找医生来看他。
林医生过来捏几下,敲一敲,弄得梓为哇哇大叫,林医生问:“你刚参加过铁人三项赛吗?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全身肌肉拉伤,怎么弄的?你干什么了?”梓为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冷得发抖会抖到全身肌肉拉伤,他苦笑:“痛,医生,开点药好吗?”林医生眨眨眼:“咱们做个交易,你告诉我是怎么伤的,我给你开最好的药。”梓为惨叫:“大哥,大哥,你找的是什么医生?”梓行过来救他:“林医生,要是没什么别的毛病,据我所知,这种病吃点止痛药,休息几天就好了。”林笑:“对了,夏先生你很有外伤方面的常识,唬不到你了,这个药方。诊费五十。”梓行咬牙:“这简直是敲榨!”林哈哈笑:“对对。但是,这是合法的敲榨。请付费。”梓行居然笑了,然后付出百元大钞:“不用找,剩下的打车用吧。”那林医生接过钞票问:“告诉我,什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