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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好,亲爱的。”菲斯一走进艾瑞格勒博士书房外面的办公室,博士的秘书就热情地和她打招呼。秘书名叫坎迪西,留着赤褐色的头发,四十岁上下。“你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菲斯,外面那些疯子是不是为难你了?”
“他们是不是已经在外面呆了好长时间了?”菲斯问道。
坎迪西轻笑了一声,说:“该死的已经呆了一整天了,我吃完午饭回来的路上就碰到了他们。莫伊拉想进艾瑞格勒博士的办公室,她用钱包狠抽其中的一个疯子,他们才让她过来。”
菲斯轻轻地笑了笑,她不止一次地希望自己能像坎迪西和莫伊拉和其他那些自己认识的女孩一样。她们好像并不害怕挺身而出,也不害怕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而不管是谁在听她们讲话。
“对了,老板在等你呢,” 坎迪西已经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他说等你到了办公室就让你进去。”
“谢谢。”菲斯向那扇通往艾瑞格勒博士私人书房的磨砂玻璃门走去。
艾瑞格勒正坐在乱糟糟的办公桌前,菲斯走进房间后,他停下手头的工作,抬起头微笑地看着菲斯,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额头闪现出睿智的光芒。他说:“啊,菲斯,你来啦。亲爱的,我刚才还在担心你。”他虽然已经在美国呆了三十多年,但是说英语时还是有些口音。
“很抱歉,我来晚了。”菲斯慢慢地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我,嗯,外面那些抗议的人把我拦住了。”
“啊,”艾瑞格勒叹了一口气。他把两手交叉放在面前的办公桌上,粗花呢衬衫袖口沙沙作响。“不错,恐怕他们对我非常恼怒。他们因为我在委伯拉盆地这个项目上改变了心意很不满意。”
菲斯瞪大了双眼。她不敢相信,脱口而出:“这么说是真的了?”她本想等他大笑一声,告诉自己这些抗议的人都疯了……“你真的和Q公司做了交易?”
“我料到会有人那么说的,不错。”艾瑞格勒向后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胡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经过深思熟虑,我的结论就是,这是与公司取得进展的唯一方法。”
“但是——但是那些蛇!那些动物怎么办?那个地方的生态系统非常脆弱,所有的人都那么说……”菲斯知道自己有些胡言乱语了,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说。
艾瑞格勒又叹了一口气。“亲爱的,对于你的震惊,我能理解。要知道,我对自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这是一个现实的世界,为了不断发展,有时候妥协是必须的。为了做些改变,有的时候我们得做一些从未想到过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菲斯只是诧异地盯着他。“不,”她的喉咙像被卡住了一般,她哽咽着说:“我,我不明白。”
“恐怕这个问题相当复杂,”艾瑞格勒疲倦地说:“不幸的是,我们无法回头了。不管我们多么渴望,我们都无法改变这个世界。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朝前走,找一些实用的方法,这样才能坚定我们的信心。”
“没有选择余地?但你还是可以选择!你可以选择继续斗争,不是吗?”
“我的确可以继续斗争,”艾瑞格勒摸了摸胡须。“但是爱因斯坦也说过,所谓愚蠢的人就是那些一遍又一遍地做着相同的事,却期望能够得到不同的结果的人。如果常用的方法起不到什么作用,就只能找一些可能有用的新方法了。”
“你的意思是破坏整个生态系统吗?”菲斯紧紧地握住双手,指头都快陷进肉里了。
“整个地球本身就是一个生态系统,对不对?我是从全球的角度考虑,努力扩大我所带来的积极影响。”
菲斯张大了嘴,脑子里努力搜集那些能证明他犯了一个大错的词语。但是她发觉自己说不出来了。他依然是自己的偶像,即使自己不同意他的观点,他也仍然会让自己觉得紧张不安。
再说,她为什么要彻底改变他的想法呢?他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的,也知道需要怎样做才能适应这个世界。能够让她坚定对自然、科学和环保主义的信心的人,除了她的姐姐,就只有艾瑞格勒博士了。现在他决定以那种方式背叛自己的专业信仰,而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菲斯的头脑里出现了一幅恐怖的场景:满是化学物质的淤泥散发着恶臭,生活在其中的鱼、蛇和青蛙在里面痛苦地挣扎。她觉得自己内心的情绪越来越乱,自己随时都会承受不了。这种感觉糟透了。她的整个世界偏离了原来的重心,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想清楚该怎么办。
她突然推开桌子,站了起来,慌乱地拿起书。她转向门的方向,小声说:“我得走了。”她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很抱歉。”
“噢,亲爱的。”艾瑞格勒关切地说:“我希望我没有让你太心烦意乱,菲斯。我想再和你谈一谈。你什么时候还可以和我见一面?”
她不假思索,小声说:“再也不会了。”她控制不住泪如泉涌,困惑、震惊、愤怒、惊慌失措,还有失望,这一系列情绪一拥而上。“我的意思是,我想我还是要求换其他的导师吧。”
“噢,菲斯!”艾瑞格勒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我真的很希望你别那么说。一直以来,给你做辅导都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你那么爱学习,而且,你天生就应当做研究员。我不愿意失去你这只臂膀。求你了,我们还得再谈谈,或者——”
她喃喃地说:“不,我不想。”她赶紧转过身,脚趾不小心重重地踢到了椅子腿。疼痛让她有些呼吸急促,差点又一次坐了下来。
但是她忍住了这股冲动。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如果还想坚持自己的原则的话,最好还是马上离开这里。不然,自己很可能会被艾瑞格勒那种祖父般的神态和动听的言辞所动摇。
她磕磕绊绊地走到门口,泪水模糊了视线,脚趾传来阵阵剧痛。“再见,”她低声说道,声音是那么小,她都可以确信他没有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她匆匆地走过满脸诧异的坎迪西身边,都不愿等那台古老的吱嘎作响的电梯,就直奔楼梯而去。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她很沮丧,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觉得就在刚才,自己的整个世界又颠倒了。她曾经有过两次这种心被掏空了似的感觉,尽管那两次比这次要糟糕地多,但这次也好不到哪去。她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的是艾瑞格勒的脸庞。她相信在长大成人后,大多数时间他们都用同样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
抗议的人群还在外面挥舞着手臂,那群人在叫喊着毒药和利益之类的东西,但是菲斯几乎听不到他们的叫喊了。她很快发现那个年轻的黑发男子还在台阶附近挥动着标语。
很快,他也看到了菲斯,大步向她跑来。菲斯让自己坚强起来,等他过来自鸣得意地微笑说:“我告诉过你。”
出乎意料的是,当他看到菲斯流泪的面孔时,他的眼神很严肃。“嗨,我很抱歉,甜心。”他的语调低沉而又充满同情。
“你说的对,”她严肃地说,尽量不让自己的泪水喷涌而出。
他微微一笑,走进一步说:“我叫奥斯卡。”
《迷失》 第一部分《迷失》 濒临灭绝的物种(5)
3。
菲斯从树荫下快步向海滩走去。滚烫的沙子炙烤着她赤裸的脚,但是她几乎感觉不到痛。当她仔细注视着眼前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时,她已经没有其他感觉了。
在距她几步之遥的地方,一个女人正紧紧抓住飞机的一个坐垫,不停地呜咽。在沿着海滩稍远的地方,一个男人的肋部被机身燃烧的碎片切了个大口子,血不停地涌出来,一些人正在帮他止血。在她的右边,一个看起来惊慌失措的亚裔男子在叫喊着一些她听不懂得语言……
真是惨不忍睹,菲斯都不敢再看下去,她唯一可以想到的事就是自己还能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需要自己的帮助。她不断地打量着四周,觉得自己又笨有没用。
“害羞对解决问题不会有任何帮助。”她的头脑里还依稀回荡着她姐姐的声音——当菲斯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时,盖丽就曾无数次地对她说过这句话。“甜心,有些时候你只要双脚奋力一跳就可以了。”
海滩上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声,惊醒了沉浸在幻想中的菲斯。爆炸地点离菲斯很远,虽然不足以影响到她,她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双手遮在额头上向爆炸地点望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大块目前还分辨不清的块状金属燃烧起来,一些火红的碎片像下雨般飞溅开来,落在周围的海滩上,附近的人四散而逃。
“嗨!那边的那位年轻女士!你没事吧?”
菲斯转过身来,看见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子向她慢跑过来,这个人面色通红,看起来像个运动员。当他走到菲斯面前,从附近的一块飞机残骸冒出的一股浓烟飘了过来,这个陌生人的脸庞在浓烟中忽隐忽现,奇怪的是好像似曾相识。她诧异地注视着他,几秒钟后,海风吹散了浓烟,这种幻觉也随之消失。
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关心菲斯,“嗨,你还好吗?”他眯着眼睛看着菲斯的脸,又问了一遍。“也许你应该离这些浓烟远一点,嗯?跟我来吧,小姐。”
他把手搭在菲斯的肩上,把她带到离海滩稍远一点的地方。他们走到沙滩边上那片小竹林的树阴里,这时,菲斯才想起要说些什么。
“很,很抱歉那样盯着你看,”她结结巴巴地说,她意识到那个男人可能觉得她受伤了或者吓呆了,因此对于她像傻子似的瞪着他看的行为也就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