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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厚朴实的狄云,师从戚长发习练武艺,并与师妹戚芳相爱,万震山的儿子万圭为夺得貌美的戚芳,设计诬告狄云偷盗财物,奸淫他父亲的小妾桃红,买通知府凌退思把狄云丢如死牢,戚芳中计误会狄云,在万圭的重重攻心之下嫁给了万圭,狄云想上吊一死了之,却被同牢的丁典救活,丁典和狄云越狱后,挣脱牢笼的狄云寻师找恋人都没能如愿,反而被大侠水岱之女水笙及其表哥误认为是血刀门的恶僧,打斗中,狄云被踏断了一条腿。在被官府和江湖的八方追缉之中狄云被血刀老祖误认为是自己的徒孙救起,苦命的狄云总是遇到坏人,而金庸又是以什么样的笔触来描写这些坏人呢?)
从人物形象塑造上来看,这个狄云并不是小说塑造的最成功的人物,在我看来,《连城诀》塑造的最成功的人物是坏人,比如说,我曾经举过小说中一个大坏人叫“血刀老祖”,鲜血的“血”,他有一教门叫“血刀门”他是掌门。这个大坏人血道老祖写得非常好,他是一个奇坏无比的人,而且坏到什么程度呢,坏到像好人一样,坏得顶天立地,毫无掩饰,坏得赤裸裸,一辈子天天干坏事,非常难,因为每天都有坚持不下去的危险,每天都需要创新,所以这个血道老祖,就是能够以一种可持续发展的模式干坏事,所以他是非常不容易的。那么跟这血刀老祖做对比的是所谓的江湖豪侠。我们一般想像武侠小说,还不是塑造一批好人,侠客,打抱不平,帮助穷人,这是我们容易想到的,特别是我们看到这个血刀老祖是个坏人,肯定得出来一批好人来灭他,或者出一个大侠把他打倒证明邪不压正。应该是这样。可是小说写得很奇怪,这个血刀老祖他干了一件坏事,他抢了一个正派豪侠的女儿,在他来说这是家常便饭,武功又高强,一随手就抢走了。
于是许多正派豪侠就集体追杀他,领军人物是四个人,这四个人他们合称“落花流水”,是各取他们名字中的一个字的谐音。“落花流水”的四大豪杰又称“江南四老”。分别是“冷月剑”水岱,“中平无敌”花铁干,“仁义陆大刀”叫陆天抒和“柔云剑”刘乘风。四个人率领二三百中原豪侠长途奔袭,追杀一个淫暴无比的西藏来的叫“血刀僧”,血刀门的掌门血刀老祖,从湖北追一直追到川藏交界的大雪山。可是在追杀的过程中,这个反动派的形象越来越高大,就是血刀老祖孤身一个人,你越看他越英雄,而这一群“落花流水”的英雄反而被反动派杀得落花流水。不仅仅说在武功上被杀得落花流水,那个我们可以理解,坏人武功太高强了好人打不过他,不仅仅是武功上被杀得落花流水,是在人品上也被打得落花流水。这才是要命之处。最后我们发现这些所谓正面的豪侠是很可质疑的,什么是侠,他们身上真的有侠气吗?
(血刀老祖被大侠水岱之女水笙的美貌打动将其掠走,引得“落花流水”四侠和群豪的追杀。血刀老祖携狄云和水笙逃入雪山深谷,三个人骑的两匹马,一匹死了,一匹瘸了。就要落网的血刀老祖将怎样逃过这一劫呢?雪谷之战你死我活。《连城诀》中对于正义与邪恶本性的描写与其它的武侠作品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老头处于绝对不利的境界,眼看就要陷入绝境了,这时候,老天爷帮助他,忽然来了一场雪崩,雪崩就阻断了群豪,就把他们陷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面开始决斗。这个过程中就奇风迭起。一开始是花铁干偷袭血刀老祖不成,反而误杀了自己的兄弟,误杀了刘乘风。接着血刀老祖在雪底下逗杀了陆天抒,然后又设奇谋斩断了水岱的双腿。最后在内力耗尽的情况下用心理战逼降了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花铁干。这个“落花流水”四个人,他们每个人的武功跟血刀老祖其实都差不多,每个人的武功跟他的武功是在伯仲之间,结果最后合起来反而被他杀得落花流水,这个血刀老祖,我们看从他出场干的这些坏事我们就知道他在逻辑上已经被先天地设定为坏人。鲁迅先生早就说了,我们要杀一个人就先得说他是坏人。我们不说他是坏人没办法杀他;要杀一个人,要先给他罩上一个名目或者说他是坏人或者说他是疯子。反正他不代表我们在主流声音,这样杀他就有理由了,这样才好吃人。
这个血刀老祖已经被设定为坏人了,读者都认为他是坏人,可是在这个大恶人的对比下所谓的中原豪侠,智,勇两方面都不是他的敌手。所以有人怀疑金庸,有人不喜欢金庸,说金庸怎么老写正义不能胜利呢,这怎么回事呢?正义之人在邪恶之人的对比下智勇都不是对手,尤其令人惊骇的是所谓侠义,平时看上去很光鲜而一到紧急关头,竟然可以荡然无存。侠义在紧急的关头就没有了,消失了。而相形之下,这个血刀老祖,写得神威凛凛,这个人物为什么写得好,因为看了这个人使你处处胆寒,你不知道他还有多大的本事,而且这个老头子心口合一,他做事情不虚伪。虽然是坏人就是赤裸裸地干坏事,所以他的人坏到极处,反而呈现出一种至刚至大的真诚。
物极必反,极坏极坏的人反而特别真诚,老子就这样了。所以你觉得他反而有一种光彩迸发出来,而反过来看“落花流水”四大豪侠真是浪得虚名。这里面就使人要反思自己的人生观,我们一个人活在世上,当然追求成为圣贤,最高的追求目标是成为圣贤,这个很难。成为圣贤是难于登天,但是你想成为大恶人你就能做到吗?也做不到啊!你想成为血刀老祖这样的人恐怕和你想成为圣贤具有相同的难度,一个是好人的极端,一个是坏人的极端都是不容易做到的。甚至我们推想他们是不是都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求道的途径中一个很重要的途径呢?血刀老祖是不是也悟到某种道呢?所以说像血刀老祖这样顶天立地的坏人,看看世上能有几人啊!这样的人也是很少很少。
所以我评价血刀老祖,我说他:为人旦有真性情,传世岂无好武功。坏是坏,性情是真性情,武功是上等的好武功。所以我说,从文学形象上来讲血刀老祖是金庸作品中的上上之人,上上人物,应该排在最成功的人物之列。如果说,《连城诀》这部书里只选一个人,这个形象最佳那就是血刀老祖,除了血刀老祖这个人物之外,另一个值得分析的典型人物就是“落花流水”里面的老二叫花铁干,这个名字起得很好玩,“铁干”两个字是很堂堂正正的名字,可惜这个人姓花叫花铁干,就要打折扣了。花铁干本来也是一个正派豪侠,结果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下突然就变化了,突然变为无耻小人,因为他的同伴都被血刀老祖打败了,最后剩下他一个,在生死关头他突然屈服了,人屈服了之后就突然走到另一个极端,就可以干很多很多不道德的事情。
这个花铁干他贪生怕死居然到了向血刀老祖跪地求饶的程度。这是在一开始怎么看也看不到的,是一步一步发展下来的。我们想想革命史上为什么叛徒很可恨,这个叛徒在叛变之前往往是表现得比谁都革命,他会喊出最左的口号。但是这个鲁迅先生说,极左最容易变成极右。金庸就对花铁干的人性穷追猛打,通过他来撕开全部人性恶的底蕴。花铁干投降血刀老祖,由一代豪侠沦为卑鄙小人,水笙想替父报仇,却险些被血刀老祖所害。生性善良的狄云出手相救,不料血刀老祖以为狄云背叛了他,想要掐死狄云,狄云出于的求生本能意外地踢死了血刀老祖。血刀老祖死后,他又害这个水笙,又害自己结义兄弟的女儿,他自己身上的穴道解开之后,先是吃了水笙的马肉。可是,最后他们被群侠解救了之后,他又造谣污蔑说自己杀死了血刀老祖,又污蔑狄云和水笙行为不端。
金庸就写这个花铁干,几个时辰之间变来变去。这个人就好象变了一样,一个几十年没做过什么坏事的一个好人,一个名侠在极端情境之下,几十年来压制在心底的种种卑鄙,龌龊念头突然都冒了出来。这是对人性心理层次深刻的洞视。《连城诀》也代表了二十世纪人物塑造的一个新的高度。有一批武侠小说读者不喜欢金庸的小说,有一批读者喜欢读古龙的小说,但是在喜欢古龙的读者中很多都喜欢《连城诀》他们说《连城诀》写得好,说《连城诀》是金庸小说里最好的。他们这么说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也看中了这部小说对人性恶的挖掘。因为古龙的小说也是善于挖掘人性恶的。金庸在这里就进行了一场很严肃的人性的探讨,一个人,一个好人是不是可以变成那么坏的人,是怎么变的,有什么心理学依据,它促使我们自己会想假如我们自己是一个好人或者是一个庸人,一个不好不坏的人,我们在什么情况下能够变成坏人。
如果事先不去想,可能到时候就来不及临时抉择。比如我上学的时候,也跟同学们探讨过这个问题,假如咱们被困在一个极端的场合,比如困在山洞里面,一个深谷里面出不去了,二十天出不去,食物又吃完了。有一些同学已经饿死了,怎么办,咱们吃不吃他的肉,那么到了这个时候,答案就不一样了。有的说没招了就得吃,有的人说,我宁可饿死我也不吃。就是人到最后,由你自己来承担自己的选择,就是说到了一些紧急的关头,大家的选择都是不一样的。当我们看到《连城诀》中这样的情节的时候,尽管很惊心动魄,但是同时我们想它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