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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清曲的人,原不用口白,他来改正他做什么?唱戏曲的课师,教曲时总是先教曲文,后将口白接写一篇,挤在一处,没有分开段落,所以沿袭下来,总是这样。”众人正在谈得高兴,只听那间房后面角门一响,房内脚步声,有人走出来。众人留心看时,帘子一掀,钻出个光头来,穿件黄□丝短僧衣,蓝绸裤子,散着裤脚,趿着青线网凉鞋,摇着鹅毛扇子。见了众人,满面堆下笑来,抢步上前,和着双手,半揖半叩的见文泽等三人,又与桂保等三人拉了拉手,原来是唐和尚。文泽让他坐了,唐和尚鞠躬如也,坐在炕沿上。走堂的倒了一钟茶给他,唐和尚道:“这茶不好,你另沏壶雨前,放些珠兰在里面。少爷们在此,好好的伺候。”走堂的笑嘻嘻的答应了。唐和尚道:“今日少爷们这么高兴,到小庄来。”王恂道:“我们来过多回了。”和尚笑道:“少爷说谎,今日尚是头一次。少爷们若到来,我没有不晓得的。如果酒多了,还可以里面坐坐。”文泽道:“那倒不消,我们闻了那气味就要醉的。”唐和尚道:
“如今田老爷是贵人了,他搬出后,我也没有见着他。好容易一年之内,中举、中进士、中状元,这是天上文曲星,人间岂常有的?不是我说,也幸遇见了那位苏相公,倒被他管好了。
未见那苏相公以前,田老爷又不是如今的魏大爷一样?天天锁着房门,在戏园子里过日子。那位高老爷更有趣,我是不敢见他的。远远的见着房门,就躲起来,不然就是贼秃长,贼秃短,嬉皮笑脸的,没有顽笑不开口。有一回顽得我苦。我们寺里做法事,他不晓得那里去买了一个角先生,塞在我袖兜里。后来有些客来,在房里闲坐,我热了脱衣,一翻袖子,落了下来,惹得那些人大笑,说我买去送尼姑的。他还将白粉在那先生脑袋上写了四个字,是‘归云小像’。臊得我要死。停一停我见了他,他忍不住笑,我才知道是他算计我。我说:‘高老爷,你这么刻薄,我天天拜佛,保佑你多下一场。’去年果然应了我的口,没有中。不然,他今年榜眼没有,探花是一定有的。”
仲清等大笑。
唐和尚道:“我听得说,这位苏相公如今也出了班子,田老太太认他为义子,宅里都称他为二老爷,是真的么?”文泽道:“没有的话。苏相公也没有住在那里,他们下人称呼他为苏大爷是真的。”唐和尚道:“这苏相公本来好,斯斯文文,和和气气,见了我们也是待得一样,必恭必敬,不当我们是个和尚,少了头发看待。不像那个什么琴相公,在华府里的,见人板着脸,一点笑容也没有。”王恂道:“方才里头吹唱的是谁?”唐和尚道:“那就是魏大爷。”文泽道:“那个魏大爷?”仲清道:“魏聘才在这里作寓。”唐和尚道:“魏大爷,想少爷们都认识的。”王恂道:“认识之至。”唐和尚道:
“这个人真好,真是个满场飞。近来他也要出京了。方才是杨八爷、张、顾二位师老爷在那里,大家高兴,唱了几只曲子。”
仲清道:“他出京怎么?”和尚道:“他捐了个从九品,如今是分发湖北去了,这也是他运气好。正月里被贼一偷,偷去衣服、银钱等物,共有千金,也就把他的家私去了一半。后来他又包了那个玉天仙,每月一百五十吊钱,四五个月也支持不来,渐渐的当卖东西起来。我常常劝他道:‘婊子无情,兔子无义,你的钱也干了,他的情也断了。’谁知这玉天仙竟不给人料着,他与魏大爷十分相得,竟拆散不开,倒拿出他的积蓄来,与他捐了分发,说定了嫁他,到出京时同走。这魏大爷以后非但不要花钱,倒还可以使他的钱。谁料婊子之中,也有这等有情有义的人,不是奇事吗?最可笑是那潘三,他因欠玉天仙的嫖钱不能还,他就引他的表侄去逛,留他表侄住下,他就偷跑了。
他表侄住了两夜才明白,即至要走,那些捞毛的要钱,又不叫他走。他表侄没法,只得同那婊子坐了车回家,当了两票当,才打发了婊子。他表侄忙至潘老三家内告知,家中大闹了一场。
潘老三没法,只得将手腕上的肉,自己咬下了两块。人都说他为嫖割股,你们说这个自行伤可笑不可笑?”于是大家大笑,道:“那潘三本不是个东西。”文泽道:“我知道你与奚十一相好。”唐和尚道:“这奚大老爷闹得很,今年生了毒疮,几乎性命不保,还是我医好他的。如今他也要到班了,七月内有缺就是他的。我想人生聚散是一定的。去年有位富三老爷,是魏大爷相好,魏大爷托我照应,才选了湖北。有个贵大爷,是富三爷的相好,他们是朝夕不离的,也得了湖北的同知。如今魏大爷又要到湖北去了,他们这三位相好,仍旧聚在一处,岂不是缘分么?譬如你们三位,也是天天相见的,在京做官是一样,将来如果都放了外任,一个做抚台,一个做藩台,一个做臬台,仍旧的聚在一个城内,岂不有趣?”说罢大笑,恭惟得文泽等甚是欢喜。
那三个相公看着唐和尚胁肩谄笑,好不难看。仲清道:“连日未见瑶卿。”琪官道:“瑶卿近日从着吉甫学琴呢,竟是足不出户。吉甫也真好静,他当日教过梅卿弹琴,自梅卿死后,他的《梅花三弄》是再不弹的了。你说这也算深于情了。”仲清道:“吉甫的人本沈静高雅,于这些文玩无上无不精通。”大家谈论,日已西沉,文泽等也要散了,王恂叫走堂的报帐,文泽又抢作东,两人争执,谦让一回。唐和尚对着走堂的把嘴扭了一扭,走堂的出去交代了柜上,进来说道:“这帐两位少爷不用争会,唐大爷已会过了。”文泽道:“这怎么说?”王恂道:“断无此理。”唐和尚笑道:“些须敬意,三位少爷肯赏脸,常来坐坐就沾光多了。况和尚没有折本的买卖,明日就拿着缘簿到宅里来,少爷只要多写一笔就是。”说了又大笑,拿着扇子在他们三人身上扇了几扇。仲清等倒不好再说,只得谢了一声,说:“我们竟吃到十一方了。”说着,大家又笑了一阵,带了三旦出来。唐和尚与掌柜的送出大门,看上了车,方才进去。
却说魏聘材与玉天仙相好,倒得了他的嫖钱,捐了分发,掣着湖北,好不有兴。已另租了几间房子,从寺里搬出来,与玉天仙同居。这两日置备些出京物件,已买了一个丫头,雇了一个老婆子,玉天仙做起奶奶来。这玉天仙本是扬州瘦马,到京来颇有声名。但年纪已二十七岁,比聘才大了两年。相貌极为标致,看着还像二十来岁人,更兼弹唱皆精,与聘才甚为合意,故成了夫妻。聘才想起去年元茂所借之当还没有归还,便到孙宅去找他,谁知元茂同了他两个舅子下通州赴考去了,只好认了晦气。到出京那几日,一起一起的饯行,潘其观、奚十一、张仲雨、冯子佩、杨梅窗、张笑梅、顾月卿、唐和尚等轮流作饯,唐和尚的庄子好不热闹,聘才又辞了几天行。
白菊花未从良时与玉天仙同在一局,且甚相好,结为异姓姊妹,玉天仙长菊花两岁。菊花与奚十一讲了,要请玉天仙过来饯行,奚十一岂有不肯之理?即请了玉天仙到家。菊花出外迎接。到了里面见了礼,坐下各谈契阔。玉天仙道:“我见四妹从了良,又遇见这位多情的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