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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最害怕的是某天突然有一个人走过来,拿出某个我目前尚未知的证据,对我说:“喂,你早已死了!”
乖乖隆的咚!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69节 山地颠轿
八里一音,十里一俗。
真是这样的。外婆家离松溉不过二三十里地吧,那里的习俗却是别样的。
外婆家背靠黄瓜山,地处山地。山地人家迎亲,还依旧俗:抬花轿。抬轿必颠轿,因是山地,便别有情趣。
新娘子早在头一天就已经断食。一是无法方便——中途不能下轿,二是免得颠轿时呕吐。一大早,梳洗整齐,罩了红盖头,静待迎亲队伍。花轿来了。由一个漂亮机灵的白胖童子作押轿郎——童子坐过的花轿,新娘再坐,婚后必得贵子。花轿,一律的轻巧、结实。轻巧,利于爬山;结实,不怕颠。红杠红罩子,轿顶热热闹闹地扎了龙凤呈祥。轿夫全是健壮漂亮的人物,束着红布腰带,斜披红垫肩,一脸抑制不住的快活。
起轿,上山。山路九道十八拐,曲曲幽幽。轿夫们不慌不忙,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沿山道一路悠悠摇来。腿上优哉游哉,嘴上可不闲着,七嘴八舌,逗新娘说话。
“新娘子,坐稳喽,屁股丢了进不得洞房哟。”
“新娘子,把手伸出来给我抠下痒?。”
有狡黠一点的,从地上捡起一块干牛屎,塞进轿缝,却又惊叫:“啊呀,不得了,新娘子屙牛屎!”
一路玩笑,倒也不寂寞。
新娘子出门前照例受过母亲的教导,不能开口说话,不然,一过门,两口子有吵不完的架。
轿夫们见这招不灵,也不泄气。有口音亮点的,就唱起了小曲:
小郎今年刚满十,
娶进一个大阿姊。
(嗨哟!)
阿姊长得乖又乖,
可惜小郎不晓爱。
(嗨哟!)
阿姊要他摸奶子,
他说他不吃奶水。
(嗨哟!)
阿姊要他解裤带,
他说屋里没尿罐。
(嗨哟!)
……
轿夫们大声吼着“嗨哟”,和着节奏,轿子上下起伏。新娘子听得又羞又有趣,想看看唱歌的人,却不敢掀开轿帘,只轻轻揭起盖头,从轿缝里偷眼看那一个个青乎乎的光头。突然,轿子猛一颠,新娘子差点跌出轿去——原来下山了。轿夫们一手扶轿杠,一手叉腰,喊着号子,快步跑起来。那号子也喊得有名堂:
杭育!杭育!
(前面喊)天上明晃晃。
(后面应)地下水凼凼。
杭育!杭育!
(前面喊)天上有老鸹。
(后面应)地上有道拐。
杭育!杭育!
原来,后面看不清道,得前面不断提醒。
山路窄,且曲,不平,七扭八拐。偏偏轿夫故意抬高脚步,纵情疾跑。轿子便像浪里的小船,七上八下,摇摇摆摆。新娘子歪过来歪过去,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起来,又不敢开口,只死命地抓住轿杠。正跑间,前头轿夫锐声喊:“天上亮光光。”后头急应:“地上树桩桩!”喊罢,轿杠一下子顶在树上,轿夫猛收住脚,轿子便突地顿住。轿子里一声尖叫,人不曾跌出来,倒滚出一只千层底绣花布鞋。轿夫们便哄然爆出一阵大笑,拾起新鞋,揣进怀里。
一路跑跑停停,停停跑跑,轿夫们越颠越高兴。脚步忽快忽慢,忽左忽右。轿杠也一会儿换到左肩,一会儿换到右肩。远远地看,花轿便像一只翻飞的花蝴蝶,一路翩翩。新娘子一上午的精心打扮全部报废。待到拢得婆家,已是乌云散乱,胭脂不匀。掉了一只鞋,当然下不得轿。没奈何,新郎掏出红封,向轿夫们“买”下新鞋,由伴娘给新娘穿上,才扶出花轿。还未过门,已吃了一回做媳妇的苦头。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70节 眼镜纪事
大舅戴眼镜,已经有半个世纪了。
大舅是先天性散光,五岁那年,外公用两担谷子给他换来一副眼镜。从此,大舅就隔了一层玻璃看世界。
1960年,街道办识字扫盲班,一时找不到教员。居委会任大妈来叩大舅的门了,不由分说把大舅拉到讲台。大舅哪会呀——斗大的字,他认识的不足一箩筐!他站在讲台上,脸憋得通红,吭吭哧哧讲不出话。任大妈把一本课本塞到大舅手里:“您就别谦虚了。”大舅接过书,哭笑不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呀!”台下一片狐疑。任大妈开口了:“瞧你这眼镜,谁信!”
因为这副眼镜,大舅在文革中备受殊荣——他被当作“臭老九”和学校老师一起挨了批斗。斗到后来,身份查清,原来大舅只是学校的一名校工,属于“人民群众”。然而,岂有造反派认错的道理?——“校工?校工为什么戴眼镜?想向臭老九看齐?拉他陪斗!”还照斗不误。文革过去,“臭老九”平反落实政策,大舅没门儿——“文件里没你这号人。”得,白挨十年斗!
大舅母常笑话大舅,说自己当初是受骗上当。大舅母是纺织厂挡车工,经人介绍同大舅认识,听说大舅在学校工作,又戴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头回见面,就有几分满意。
“……你,在学校?”
“嗯。”
“你这屋,还可以。”
“嗯。”
“你们教书,辛苦?”
“嗯。”
天地良心,当时大舅绝对不是存心骗大舅母,只是头次和姑娘见面,紧张,嘴笨。过了很久,大舅母才知道大舅其实是校工。“哎呀,我上当了。”大舅母笑着说——大舅人不错,她觉得这个当上得值。
大舅就这样,戴着眼镜走过了半个世纪。有时我会想,大舅没了眼镜,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就不是大舅了。
去年春节,一个老头跌跌撞撞地晃进我家。我们谁也不认识他,问他找谁。一开口,好家伙,原来这人就是大舅!他乘车挤丢了眼镜,就这样走过来,模样竟是大大地改观。直到给他找出一副父亲的眼镜戴上,我们才消除了和他说话的陌生感,找回原来的大舅。
我才明白,原来世界也是隔了一层玻璃来看大舅呀!
第六部分 朝花夕拾第71节 端午节
端午节是传统节日中除春节外,最有节味的节日了。
节日的气氛从几天前就开始了。街边,菖蒲和陈艾慢慢地多了。这种草在平时是没人问津的,但据说端午节百草都是药,而以菖蒲和陈艾为甚,所以便突然变得珍贵起来。乡下人一大担一大担地挑了,沿街叫卖。家家都买了来挂在门框上,以避虫蚁,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就在小镇里游动了。
正街刘阿婆翻出她的簸箕,在里面放上做成丸的雄黄,拿根带子把簸箕吊在脖子上,沿街卖起她的雄黄来。刘阿婆人老了,眼睛不太好,有时,我们跟她开玩笑,用黄土捏几个丸子,悄悄放进她的簸箕,从外表看,和雄黄丸一模一样呢。但她总是一拿就会察觉,笑着骂道:“坏小子,又和婆婆开玩笑!”随着岁月的流逝,喝雄黄酒的习俗逐渐淡化了——据研究,喝雄黄酒有害呢!所以,整个端午节,刘阿婆雄黄丸总卖不出几粒。但她还是每年都沿街卖着——“没有雄黄酒,怎么叫端午节呢!”包粽子的竹叶也逐渐紧俏起来,家家都要包粽子,而竹叶的清香是其他叶子所代替不了的。竹叶包的尖尖粽,看起来小巧玲珑,孩子们常常把它拴在书包背带上,一走动,粽子就一晃一晃的,很神气呢。等竹叶卖光了,就只好用芭蕉叶来代替,芭蕉叶很大,包的粽子呈长形,乡下人粗俗,就叫它马脚杆(是指的公马的那“第五只脚杆”呢)。
临河边的几个店铺把摊位伸到街上来,半斤一包的白糖包在嵌有玻璃的红纸里——因为这几天乡下人走亲戚也勤起来,这种白糖是送人的最好礼物,既体面,也不破费,如果能再提上一只鸭子,那简直就是天大的人情了。那时,甚至有连半斤白糖都送不起的,从人家那里找到用过的包白糖的红纸和玻璃,在里面装上盐,冒充白糖送上门去。隔壁吴二娘家就收到过一回这样的“白糖”,过节时很珍惜地拿来冲糖鸡蛋,结果一尝,妈呀,是咸的!吴二娘说:盐也好,还更实用呢,白糖毕竟奢侈了。
这时,我最盼望的就是乡下舅舅的到来了。正是李子成熟的季节,舅舅到松溉来,少不得又要背上一背李子,够我们几姐弟饕餮一阵的了。我们就盼啊盼,舅舅终于来了,而且照例不会让我们失望。有时,甚至带给我们大大的惊喜。有一年,他背李子的背篼里有一个小小的麻布口袋,我问他:“舅舅,这是什么呢?”
“去,去,去,这不是给你们的了!”
但我从他神秘的笑意里知道那一定是什么好玩意儿。我上前要抢口袋,他却把口袋高高举起。我跳起,却总够不着。
“给我,舅舅,给我。”
闹累了,他放下口袋,一把抱起我,络腮胡在我脸上蹭。我一边叫着,一边打开口袋:天哪,竟然是麻雀呢!
松溉镇是川江边的一个大镇,照例年年要划龙船的。本镇的两只队伍早在半月前就开始练习了,准备着端午节那天同朱沱以及朱扬溪的龙船一争高下。我就到江边去看。龙船的龙头很小,并不威武,雕刻也不精细,只是个象征意义吧。有一年,有只龙船的龙头不知道让谁给偷去了,所以,两只龙船里头是有一只没有龙头的,已经名不副实了。但水手和看客们的兴致并没有因此减弱,水手们很卖力地划,看客们很卖力地吼。我们小孩子就在人们的腿间钻来钻去。
端午节也有一个很不好的地方,就是要洗草药澡。正端午这天,奶奶用菖蒲和陈艾熬出一大锅黑黑的药水,冒着闷闷的热气。奶奶说,洗了菖蒲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