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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强作笑颜:“你先搬进公司来住,我在办公室给你加张床。”
云卿羞涩道:“那不好吧。”
林夕一脸疲惫:“暂时这样吧。也不知道非典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云卿柔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夕仿佛快要淹死的人,在盲目地寻求任何一根稻草:“是么?”
云卿看他落魄的样子,呜咽道:“你不要这样,我看着难受。”
云卿在办公室拉了一幕花布,把自己的日用品都尽量塞到床底下。
她关心道:“现在公司情况不好,我帮你做饭吃吧,这样省钱。外面订的盒饭也不卫生。”
林夕默默无言。
当夜,他辗转反侧,不能人眠,满脑子胡思乱想。
“如果当初不离开蕴香文化公司,就不会有这样的困境。别人摔倒了,还可以爬起来重新再来,因为他们有资金有实力,可自己呢?如果长沙书会征订不是那么好,自己就不会盲目加印,该死的非典,本来美好的前景就依稀可见了,偏偏天意如刀,刀刀致命。如果非典漫漫无期,客户就会失去信心和耐性,如果各地客户开始追讨差额的货款,该怎么办?加印的时候,一次性就付给了印刷厂二十六万印书款,现在七万册图书还积压在天图托运站的仓库,每压一天,就有一天的仓储费……·”
无数个面孔在冷冷地盯着他,其中有唐韵之和慕容钧;无数个面孔在同情地看着他,其中有慕容雪和云卿;无数个面孔在叹息和哭泣,其中有他的家人和孟云飞;无数个面孔在亲切地问他“你成功了吗”,其中有林晓飞和沈梦瑶;无数个陌生的面孔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其中有曲浩影、谭主任、苏厂长……可他又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所有人的面孔不停的变幻,然后化成大石头,一块块压在他的胸口,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身子一阵子冰冷,一阵子躁热……
凌晨,云卿敲他的门,轻声问:“早上吃什么?我给你准备。”
她没有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林夕难受的表情,忙跑过去。
她的素手在林夕额上一搭,奇烫。
她的脸一下子煞白,“非典”两个字眼像锥子一样刺疼了她。
她哇一声哭了出来,拼命地摇他:“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你别吓唬我。”
林夕都烧糊涂了,他隐约感觉有声音,却没有力气翻身。
云卿那一刻忘记了传染的危险,她把林夕拉起来,帮他穿上鞋。
本来她想背上他,走了几步,她就走不动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扶到楼梯口。
一个男人正好上来,云卿满怀希望地说:“大哥,你能不能帮我扶他下楼。”
男人一看林夕的样子,突然想到什么,吓得逃走了。
公司在三楼,云卿咬紧牙关,把林夕扶到二楼时,她摔倒在地,她穿的是七分裤,小腿上蹭了一大片血印。摔倒的一刹那,她还担心林夕伤着,用尽力气扶着他。
她看一眼林夕难受的表情,一股力量又回到她身体里,她忍着腿疼,扶林夕继续下楼。
在街上,好容易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严实地戴着口罩,挥手让林夕坐后排。
医生给林夕诊断期间,云卿幸福地想:“如果林夕被确诊是非典,如果自己也被感染了,自己和他一起经历磨难,哪怕最后一起死,也很好。这些幸福,慕容雪永远也分享不到。”
只是一场虚惊,林夕只是上火加着凉,没有大碍,医生给他打一针,开了一些药。
云卿又艰难地扶林夕上楼,林夕手脚有了些感觉了,可以慢慢走了。
其实林夕心里很清醒,只是力不从心,他虚弱地看一眼满头大汗的云卿。
林夕躺上自己的床,喊:“水,我想喝水。”
云卿跑到办公室给他倒。
林夕喝了几口,看着云卿,激动道:“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云卿浅浅一笑:“谁让我一不小心把爱情错种在你身上了,想后悔都来不及了,下辈子吧,看我理你才怪。”
林夕一把把她拥进怀中,呜咽道:“对不起,小卿。”
云卿闭一下眼,静静地流泪:“造化弄人,我又能怪谁啊,当初你选择伊静我没有办法,现在你选择慕容雪,我同样没有办法。”
慕容雪所在的工行新发了一批号称能有效预防非典传染的优质口罩,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林夕,好容易请下了假,就打车往玉泉路赶。
一路红灯,她气得直跺脚。
到了楼下,她顺手塞给司机二十块钱,拉车门就往外跑。
司机在后面喊:“小姑娘,我找你钱。”
慕容雪跑上三楼。
云卿刚才扶林夕进去,只用后鞋跟磕了一下门,并没有碰上锁。
慕容雪身子一震,停住了脚步,痴痴地看。
林夕拥云卿入怀的动作深深刺痛了她。
她悄悄退了出来,然后向楼下跑,中途她的脚一扭,差点栽下楼梯。
她跑累了,站在路边哭。
哭累了,她打电话给李月楼:“我在玉泉路68号,你开车来接我。”
李月楼开着车过来,因这边不能停车,他第一次没有看见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拐到下个街口转弯,让她走到辅路边等着。
慕容雪飞快地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言不发。
李月楼笑问:“我们去哪?”
慕容雪随口道:“我们到三里屯唱歌吧。”
进了KTV,慕容雪生硬地问:“你会唱《青春香》吗?”
李月楼摇摇头,笑问:“这首歌曲很出名吗?这样,我给你唱一首英文歌曲《昨日重现》吧?”
慕容雪没有说什么,随他。可当李月楼唱到一半,伴着节奏,她感觉心如刀绞,脆声道:“别唱了,我们去八角园游乐场吧。”
李月楼越来越猜不透这个女孩了,笑说:“好啊。”
因为非典,游乐园里一改往日热闹,格外冷清。
售票的妇女说,过了今天就暂时关门了。
慕容雪表情麻木地玩着种种游戏。
李月楼笑说:“有机会我带你到香港的迪士尼去玩吧。”这也提不起慕容雪任何兴趣。
走出游乐场,李月楼讨好地问:“大小姐,还想去哪?我陪你。”
慕容雪淡淡地说:“那你陪我去坐地铁吧。”
李月楼抓抓脑袋,疑惑地问:“坐地铁很好玩吗?”
慕容雪冷声问:“那你去不去?”
李月楼苦笑道:“坐就坐吧,我先把车停好。”
他不知这些地方都是林夕和慕容雪一起呆过的地方。
林夕的病彻底好了。
他见云卿一脸忧郁坐在办公室,笑着安慰她:“别担心了,我没事了。”
云卿缓缓摇摇头。
林夕心头一震,失声道:“是不是客户那边有什么情况?”
云卿小声说:“广州、成都、上海、南京、武汉、长沙等地的批发商让您把货款的差额先退给他们,说如果有一天非典能过去,再重新合作。”
林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问题是他卡上已经没有多少现金了,他惟一拥有的是天图托运站那七万册图书,可是如果非典一直猖狂,那些图书注定只是一堆废纸,用二十六万元现金向印刷厂换来的废纸。
现在林夕面临两条路,一条是彻底在书刊界消失,把七万册图书当特价书或废纸处理掉,然后自己回老家种地,让那些客户无从寻觅。
另一条是想办法给客户退款,保持自己的信用度,然后静心等非典结束,然后重新再来。
最终他选择了后者。他的卡上还有六万多,其中包括父亲给他寄来的一万八。本来他都不打算挪用这笔钱了,可是非典一来,把他的所有计划和步骤都打乱了。本来,如果一切正常他就能在那七万八千册图书中赢利三十六万多,可是现在成了他欠客户十六万元的图书差额款。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再筹集十万元现金。
他第一时间想到唐韵之,打电话给他:“唐总,您能不能暂时借我十万块钱?非典一过,我就马上还您。”
唐韵之一个长长的沉默,他冷静地问:“你能知道非典什么时候过去么?”
林夕犹豫一下,继续恳求道:“那您给我三个月期限,如果到时候我不能还款,我就去为您打工,您在我工资里扣,一直到扣完为止,另外银行利息也相应地摊进去。”
唐韵之故作轻松地说:“我刚印了两本新书,也都因为市场瘫痪没有发出去。现金也比较紧张。再说,如果非典一直这样猖狂下去,我也没心思再招编辑了,你也知道现在所有的策划都停下来了。”
林夕没有再说什么,和声道:“那这样吧,唐总。不管怎么说都谢谢您。”
现在惟有向慕容雪开口这一条路的,希望她向慕容钧说明利害,能暂时挪一笔款子出来应急。
林夕没有告诉慕容雪就悄悄来到她所在的工行支行。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慕容雪就在16号窗口工作。
下午四点半左右,银行停止了取款业务。
慕容雪换上自己的长裙,走出来了。
林夕躲在自动柜员机里,想给她一个惊喜。
慕容雪才走了两级台阶,旁边一辆黑色奥迪车响了两声笛。
慕容雪笑着跑过去。
李月楼捧着一束鲜花,含笑迎上去。
林夕呆呆望着这一切,直疑是梦。
他飞快地推开门,跑过去。
慕容雪刚拉开车门,林夕大喊:“小雪,小雪!”
慕容雪身子一颤,她看向林夕,不知不觉已经泪眼朦胧了,想起那天他与云卿的拥抱,她上了车,对李月楼说:“开车吧。”
她又忍不住在后玻璃中看傻傻站在台阶上的林夕,心都碎了。
李月楼何等聪明,笑问:“要不要停下来?”
慕容雪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咬牙道:“谁想回去了?开你的车吧。”
过了一个街口了,她实在忍耐不住,轻唤一声:“月楼,我想——”
李月楼没有听完,颇有风度地说:“我知道了,车得到前面的路口才能回头。”
轿车又停到工行门口时,慕容雪没有看到林夕。
她跑下车,在台阶上四处张望,林夕已经走了,她心里空空的。
她又跳上车,对李月楼说:“月楼,你送我到玉泉路吧。”
到了楼下,李月楼微笑着问:“我还等你吗?”
慕容雪歉意道:“月楼,今天真对不起,我答应和你一起吃饭的。我不知道他会来找我。”
李月楼风度不改,笑说:“那天陪你一起坐地铁,我已经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