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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要,今天不想吃冰。
……哦,我猜透了,准是这个关系。她不是有些脸红了吗?我不应该这样的勉强她,害她倒窘了。不然她决不会这样拒绝我的,从来不这样的。她不是说今天不想吃吗?好,我来吃掉了罢。……太冷了,我倒吃不下两个纸包冰,我希望不要再发胃病。……她旋转着看什么?她寻找什么人吗?还是她也怕有什么人看见了我们吗?我现在倒希望有人看见了。让他们宣传出去,这或许反而有些好处的。……手指上全是巧格律了,这样粘。没有一块手帕真不方便。就在说明书上揩拭一下罢。……我的说明书呢,刚才放在膝盖上的?丢在地板上了。恐怕有痰。真糟,叫我拿什么东西来揩手呢?……
她递给我手帕了。不是随时在注意着我吗?这样小的手帕,又这样热,这样潮湿,一定揩上了许多汗了。好,我把手指都揩干净了。……慢着,我还要闻一闻呢。我可以装做揩嘴,顺便就可闻着了。谁会看出来呢?……哦,好香,这的确是她的香味。这里一定是混合着香水和她的汗的香味。我很想舐舐看,这香气的滋味是怎样的。想必是很有意思的吧。我可以把这手帕从左嘴唇角擦到右嘴唇角,在这手帕经过的时候,我可以把舌头伸出来舐着了。
甚至就是吮吸一下也不会被人家发现的。这岂不很巧妙。好,电灯一齐熄了。
影戏继续了。这时机倒很不错,让我尽量地吮吸一下吧。……这里很咸,这是她的汗的味道吧……但这里是什么呢,这样地腥辣?……恐怕痰和鼻涕吧。是的,确是痰和鼻涕,怪粘腻的。这真是新发明的美味啊!我舌尖上好像起了一种微妙的麻颤。奇怪,我好像有了抱着她的裸体的感觉了。……我不能把这块手帕据为己有吗?如果我此刻拿来放进了我自己的衣袋里,她会怎么说呢?啊不,即使她不说什么,也觉得太不雅了。我不能这样的卑下。
我必须还给她。而且现在就该还给她了!
她不把这手帕再捏在手里了。她把它塞进衣袋里去了。大概她觉得了我的动作了。这手帕已经被我吮吸得很湿了,好像曾经揩过衣服上的夏雨似的。
啊,美味!美味!倘若她的小嘴唇和她的耳朵背后也肯让我吮吸一下,我一定会得通身都颤抖起来的。哎,天!我现在就只要晓得如果我把对于她的秘密的恋爱泄露了出来,她到底怎样呢?……只要让我晓得她不会拒绝我就好了。我不懂我为什么这样的不济。少言不是恋爱了许多女人吗?我想他一定有与我不同的方法。当他对一个女人告诉了他的恋爱之后,倘若那个女人拒绝了,他不知怎样的。……我只要晓得这一点也就好了。但女人会不会拒绝他呢?他是这样的漂亮,这样的会交际,他真是一个豪华公子。……也许女人是不大肯使人难堪的……但是不管她所取的方式怎样,只要是拒绝的表示,也就尽够我难受了。……
好,现在让我来仔细想一想,她究竟有怎么理由可以拒绝我呢?不是每次都很高兴和我一同玩的吗?她不是很反对在我们两人之外有第三个人加入来一同玩的吗?当知道了我的妻在上海的时候,她不是绝迹不来找我的吗?
当我们一同去吃夜饭的时候,她不是一定要去在隔别的小房间里的吗?她不是常常会得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低下头去呆想的吗?……哦!还有,她不是常常会得用着一种不可索解的奇怪的眼色凝看着我,甚至会延长到四五分钟的吗?这些都是什么意思?……是的,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呢?恐怕,——恐怕除了我已经结婚之外,她举不出什么旁的理由会来拒绝我罢。
但是一个女人恋爱一个已经结婚的男子,这也不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不,而且是很普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她如果会得拒绝我,她早就可以疏远我了。难道她很放心,以为我永远不会拿这种事情去麻烦她吗?……不,不会的,像她这样是正在寻找恋爱的好时光,如果她真预备拒绝我,她何以肯花费了她的时间来找我作无意义的游乐呢。……啊,这终究是一个谜。这个谜不打破,我终究是没有办法的。
怎么啦,他终究把前妻的戒指当着这个女人面前除下来丢掉了吗?……
好!摩犹金的表情真不错。你看,他多少难过,这的确是很不容易表情的动作。可是,前面的事实是怎么样的?我可没有看清楚。我从来没有这样分心地看电影过。……这不是我的结婚指环吗?倘若我此刻也把妻的指环除下来,她会得有怎样的感觉呢?她会不会看见这个动作?她看见了会不会说什么话?……好,我倒要试试看,我可以把这指环除下来,放在手里拈弄着。……
她一定已经看见了,我知道。……怎么,叹气?谁在那里叹气?满院的人都在叹气了吗?啊,他们拥抱了,这女人终究投在这副官的怀里了。她为什么不看着银幕?……她还注意我。让我也旋转过去,看她怎样……她不是在看着我手里的指环吗?……她说什么了:——做什么?
“做什么”?她是不是这样问?她问得太露骨了,叫我怎样回答她呢。
哈哈,这是什么意思,指我把指环除下来这个动作呢,还是指我旋转头去看她这个动作?让我来含混一些回答她罢:——不做什么。
她窘了,她显然有些心烦了。她旋转脸去,低下了头做什么?现在她心里觉得怎样呢?是的,我只要明白地晓得她现在的心理怎样就好了。……但是,她不说,我终究没有法子能够晓得的。女人会得把她们的秘密永远保守着,直到死。但有时候,她们会得懊悔的。
大家都在站起来了。哦,影戏已经完了。好亮,我眼睛都昏花了。啊,人太挤了。我们应当打旁边那扶梯下去。她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我说你觉得怎样?
“觉得怎样”?指什么?哦,她一定是指那影戏。
——哦,很好,很不错。
笑话,其实我是等于没有看。咿哟!当心!……好端端的走,怎么会错踏了梯级的呢?也许这是她故意的。她故意要这样子,好靠在我的手臂上。
现在我的手臂已经完全抱着她了,要不要放手呢?……不必,扶梯还没有走完,也许她还会得失足的。……
啊,外面真凉快!只有在南京大戏院看电影,出来的时候会得觉到一阵热风。那真考究。现在我应当把手臂离开她了。什么时候了?十一点四十分。
我这表快十分钟。不过十一点半光景。还早咧,我应当邀她去吃些点心。
为什么她今天这样客气?她为什么一定不肯去吃些点心?她连送都不要送,独自雇了车走了。我本来倒预备送她到家里的。她不是有点厌我吗?也许是这样。大概她今天对于我有点觉得厌倦了。但是,……但是她为什么又约我明天下午两点钟去找她玩梵王渡公园呢?我不懂。
(选自《梅雨之夕》,1933年,新中国书局)
魔道
当火车开进×州站的时候,天色忽然阴霾了。
我是正在车厢里怀疑着一个对座的老妇人。——说是怀疑,还不如说恐怖较为适当些。这老妇人,当我在上海上车,坐到这车厢里来的时候,她还没有来坐在我对面。我对面的那个坐位也空着,我是在火车开行前四十分钟上车的。拣定了这个坐位之后,——我不懂我何以要拣这个坐位,我就闲着看一个个接着上来的旅客。这里有律师,有丝绸厂的经理,有调省听候任用的官吏,有爱发标劲儿的大少爷,——这些都是我从他们的谈话和仪态中看出来的,我并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还有,陪同着他们的,当然有丽的小姐,端庄的,但是多少有些村俗的夫人,和那些故作矜持而到底瞒不过别人的眼睛的红倌人。但是,——我对你说过没有?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我对面的两个座位也是空着的,这就是说,我是一个人占有着四个人的座位,奇怪的是——真的,这是现在回想起来要算作上车后第一件奇怪的情形了,当这些老幼男女的客人来拣座位的时候,一个一个地,对于我所占有的几个空位儿总略一瞻顾,就望望然过之,始终没有一个来就坐的。但当时,我的确木然,一点也不感到有什么不愉快,因为在我是正希望不要有人来与我同坐。
火车终于开行了。我喝了一口茶,因为站起来向窗外边把满口的红茶梗吐去的便,就略略看了一下窗外的景色。当黄色的百龄机的广告牌使我感到厌恶而坐下来的时候,一回头,在我的对面已经坐着这个老妇人了。这就是奇怪,她——这个龙钟的老妇人,伛偻着背,脸上打着许多邪气的皱纹,鼻子低陷着,嘴唇永远地歪捩着,打着颤震,眼睛是当你看着她的时候,老是空看着远处,虽然她的视线会得被别人坐着的椅背所阻止,但她却好像擅长透视术似地,一直看得到theeternity而当你的眼光暂时从她脸上移开去的时候,她却会得偷偷地,——或者不如说阴险地,对你凝看着。她在什么时候坐到这里来的呢?可有人看见她来坐在这个位儿上吗?我开始动了我的疑虑。我觉得这个老妇人多少有点神秘。她是独自个,她拒绝了侍役送上来的茶,她要喝白水,她老是偏坐在椅位的角隅里,这些都是怪诞的。不错,妖怪的老妇人是不喝茶的,因为喝了茶,她的魔法就破了。这是我从一本什么旧书中看见过的呢?同时,西洋的妖怪的老妇人骑着笤帚飞行在空中捕捉人家的小孩子,和《聊斋志异》中的隔着窗棂在月下喷水的黄脸老妇人的幻像,又浮上了我的记忆。我肯定了这对座的老妇人一定就是这一类的魔鬼。我恐怖起来了,为什么我要坐在这里?为什么刚才人家都不来占据我这里的空位?他们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