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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尚书之言,听上去是叫人放心。可文帝听得出来,实际上他说的忠,是对陆国忠心,而不是文帝;他舍命保护的是一国之正统和安宁,而不是文帝的帝位。也就是说,假若沈博竞能说服他文帝并非真正的继位之人,那么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协助沈博竞铲除来自己。
沈博竞手中有兵,根本不需要他的调兵之权,他要的,不过是多个人在朝堂上为自己说话。
可文帝,却是依靠比尚书他日替自己牵制进犯之兵,失这一子,很可能满盘皆落。
文帝一把抓起桌上的香炉,用力一砸,便是“哐当”一声,摔个粉碎。
龙脑溢出,呛得文帝几乎无法呼吸。
*
清茶居是京城一家不算大的茶楼,远离皇宫,可不太多,少了一份繁华,却多了一份宁静清幽。
比尚书是这里的常客。他几乎未踏进花街柳巷,每日正午,总来这里坐上半个时辰,或思考或休息,享受官场外的一份静谧。却很少人知道他在这里。
今天也不例外,离开了御花园,便直接来到清茶居。例外的是,今日有客人找上来了。
此时比尚书正自己沏着茶,水刚开,便倒了一些来清洗茶杯。提起热水壶的瞬间,却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声音虽轻,却沉重,不会是茶楼的侍女。比尚书疑惑地抬头,见一名男子向自己走来,一品武官的官服尚未褪下,是沈博竞。
“比尚书,打扰了。”沈博竞见比尚书发现自己了,便客气地报以微笑,却自顾走到比尚书对面坐下。
比尚书也未介意,看了沈博竞一眼,想了想,又多拿出一个茶杯,继续冲洗,“沈将军不会是这么巧也来这里喝茶吧。”
比尚书一直低头洗着茶杯,沈博竞看不见他的脸,便索性盯着他的手,目光随着茶杯移动,“比尚书是聪明之人,沈博竞也就不做戏了。比尚书猜得没错,沈某是特地来找你的。”
比尚书却是波澜不惊地抬起头,没有看沈博竞,而是拿起他面前的茶壶,往里面添上茶叶,“那么就请沈将军直说吧。”
这下,沈博竞总算把目光从茶杯中移开,看着比尚书,“沈某来请比大人还陆国血脉一份清白。”
“喔?”比尚书抬起头,手上正拿着热水壶往茶壶中倒水,不知是惊诧还是不在乎,手里的茶壶一直悬着,水一直往下倒,“沈将军所言何意?”
茶壶的水快要溢出,沈博竞用手指了指,向比尚书示意,自己却平静地说:“不知比尚书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传言,说是今日册封的靳亲王实乃先帝真正的嫡长子,是当年太后用手段逼着先帝贬其为庶?”
比尚书终于放下茶壶,抬头认真地看着沈博竞,瞳孔放大,“比某从未听过此言!”
“这传言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沈某一开始也是不信,后来想想,这毕竟是关乎皇族血脉,断不可轻视。”沈博竞皱着眉,越说越慢,仿佛很为难一般,“后来查得,此事很可能是真的。如果这么说的话……当年靳亲王才是真正的承大统之人啊!”
“这,这……”比尚书看着沈博竞,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回过神,颤抖着嘴唇开口,“沈将军可有证据?”
“当年国公府的管家和许多下人都知道这事。”
比尚书仍然止不住颤抖,拿起茶杯,又放下,“这么说……”
沈博竞趁机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这么说,当年李氏是扰乱了正统啊!比尚书说我们为人臣子的,是不是应该为陆国重新摆正这点血脉?”
比尚书的手颤抖得更厉害,看着沈博竞,“沈将军的意思是?”
“沈某的意思是,我们要为靳亲王讨回一个公道!”
一时间,本来就安静的茶楼化为死寂,二人对视良久。
“沈将军,”比尚书静默半晌后才出声,声音中没了方才的惊讶和颤抖,反而是显得斩钉截铁,“比某不知道沈将军这么做意在何为,也没兴趣追究沈将军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比某为人臣子,对皇上忠心不二,对皇上是绝对的信任!”
沈博竞这下是真的皱起了眉,桌下的手抓着衣襟,越拽越紧,“可是比尚书,我们应该对皇上忠心,更应该对陆国忠心,对天下忠心啊!如若皇上真的如传言那般,那我们若不行动,就不仅对不起靳亲王,更对不起天下百姓啊!”
“碰”地一声,比尚书抓起茶壶往桌上重重一放,连桌子也摇晃起来,“沈将军,比某只知皇上爱民如子,勤政廉洁,皇上对得起天下的百姓!比某再说一次,比某对皇上忠心不二,请沈将军不要再说了!也请沈将军不要再传播此等谣言,否则,比某定会尽力还皇上一个清白!”
沈博竞张开口,顿了顿,便摇头止住。知道自己今日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比尚书了,便不再自讨没趣,沉默地踱步离开。
离开清茶居的时候,沈博竞抬头,看到坐在窗边雅阁的比尚书,叹了口气。
少了这人的帮助,自己的胜算便少了几分。
沈博竞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
比尚书端起茶杯,还在悠闲地品着茶,茶有些热,热气涌上弄得眼睛发痒,正想放下茶杯,却又听得一阵脚步声。
这次他未抬头,只是拿出方才给沈博竞洗的茶杯,倒上茶,送到对面的座位前。
那人也不客气,端起茶,轻吹一口气,把茶杯放到唇边,“这茶闻着不错。”
“不过是去年的雨前龙井,不算上佳。”比尚书端起自己的杯子,茶香飘入鼻中,脸上并无表情。
“过些时日,我给你带些大红袍,你定会喜欢。”
“还是你最有我心。”比尚书朝那个人轻笑。
“今日你倒是厉害,”那人放下茶杯,还比尚书一个笑容,转了话锋,“先是向皇上暗示你会助沈博竞一臂之力,后又对沈博竞说你只对皇上忠心,你倒是两面不讨好啊。”
比尚书嘴角更加上扬,脸上是会意的笑容,“这不都是你叫我做的么?”
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品茶。
每隔几天,文帝都会前去探望李氏。
今夜到了来凤殿的时候,已经很晚。
文帝方才是自己走过来的,今夜的雪又大起来,风夹着雪吹在脸上,刚出门的时候感觉如刀刮一般,硬生生地痛,走久了,便整张脸都失去了知觉。忽然走入室内,一股热气扑在脸上,不免让文帝觉着一阵晕眩。
此时李氏尚未就寝,依旧是安静地跪在佛像前,缓慢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母后。”文帝定了定神,眼前事物依然不太清晰,便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个礼,便在李氏身旁跪下,“让母后久等了。”
“不打紧,”李氏听了声响,缓缓转过头来,略显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虚弱而无力,“这两天,我心中亦是烦躁,即便是躺下了,也未必睡得着,不如在这里跟菩萨多呆些时间。”
恍惚间,文帝竟觉眼前的妇人仿若一夜之间开始苍老。文帝从小与自己的母亲不亲近,他总是害怕看到李氏的眼睛,觉得那当中过于浓重的溺爱压得自己无法呼吸,渐渐的学会了逃避,而长大了之后,更是连这样的探望也视为例行公事。现在想起,心中难免涌起愧疚之情,看着李氏瘦弱的侧脸,艰难地道:“母亲……对不起。”
“母亲说了不打紧。”李氏又笑,轻轻放下手中的佛珠,微颤着伸手抚着文帝的脸,“倒是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朝中政务太多,没有好好休息?”
文帝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上的不适,今夜显出难得的温柔,抬手握着李氏的手,轻拍她的手背,轻柔地道:“母后不要过于担心,孩儿很好。”语气间,却无法掩饰极度的疲惫。
“这仗,要是打得太苦,便试着放手吧,”李氏深叹一口气,又转头面对着佛像,“把你生在帝王家,也不知是不是母亲对不起你。”
“哼,”文帝忍不住苦笑,也跟着李氏转头,看着金灿灿的佛像却让晕眩加重,连说话也显得艰难,“这仗,恐怕就是儿臣想打,也打不下去了。”
李氏不解地微微转过头,“怎么了?前几日不是才听你说你们二人还属势均力敌吗?”
“母后,比尚书他恐怕会站在沈博竞那一边了。今天朕打输了这最关键的一仗,接下来面对朕的,很可能就是溃败。”佛像上的金箔在摇曳的烛光下光芒不减,文帝看得刺眼,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膝,摇了摇头。
“弘湛……”李氏只是一个女子,她虽知道文帝心中此刻的苦闷,却不懂得如何安慰他,张开口,却无法说下去。
文帝感觉到李氏的窘迫,对她笑了笑,“其实这也是必然。父皇他一直未教过朕任何兵家之法,朕只能恪守夫子们教的做一个明君。朕会治国,却不会打仗。就连自己仅有的一些韬略,也是沈博竞教授的,试问徒弟又如何胜得过师父?只是母亲,朕已几近失去了所有,若连江山都失去,朕实在是不甘啊。”
李氏还想说什么,刚张口,却听见门外一阵敲门声,这个时候敢来打扰的只有尔安。
得了允许,尔安走入递给文帝一张纸条,“皇上,这是兵部传来的加急奏章。”
如此被打扰,文帝心中难免心烦,拧着眉,浏览了一下纸条,却笑了出来,抬头看着李氏道:“母亲,看来上天对朕,还是不薄的。”说罢起身,笑容却是不减,“母后,朕今夜有急事,先行告退,明晚再来看你。”
李氏看着文帝明黄的背影,忍不住又是一阵叹息。
愿下一生,莫要再把你生在帝王家。
文帝离开来凤殿,却是越走越快,尔安是习武之人,跟在后面自然不觉着吃力,但也是奇怪,“皇上,发生了什么事?”
文帝轻笑,在夜幕下尔安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得他一声鼻息,便已感到他的兴奋,“兵部来信,陈国在西域边境作乱。”
尔安皱着眉,仿佛知道这消息背后藏着什么,却又无法辨明,“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