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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杂文集-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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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藏菩萨一到地狱,立刻被阎王收买,整天装聋作哑,卖痴卖呆。 

  地狱的冤气更浓了!魔鬼们更不耐烦了! 

  释迦牟尼佛一狠心一跺脚,决定将地藏菩萨撤职查办,另谋人选。 

  这时候,正好「黄泉社」拍来电报,说阳间有胡适乙名,劫数已至,遽归道山,何不请

  他来补遗缺? 

  释迦览奏,觉得有理。但他问道: 

  「听说胡适是无神论者,死後漆黑一团,身相不属四大,心性难归六尘,这等好汉,如何能为吾人所用?」 

  左右大臣面面相觑,列子里闪出唐僧,合十顶礼,献策道: 

  「胡适当年考证西游记,与孙行者颇熟,何不派孙行者一行,以示天朝怜才之意?况中国大陆上清算胡适,密锣紧鼓,捉拿『胡适的幽灵』。胡适有『幽灵』在,足证其精神不死,虽为无神论者,庸何伤乎?」 

  释迦大喜,立派孙行者携亲笔函,敦聘播种者胡适到地狱做「魔鬼的辩护士」(Advo…catus diaboli),向那十八层顶上胡帝胡天的阎王老爷吹吹风。 

  孙行者按下云头,火眼金睛,老早望见胡适先生一道阴魂冉冉而来。行者趋前,迎面唱个大喏,笑道: 

  「博士久违!想当年你写『孙行者与张君劢』,害得我好苦!如今他老头子竟不先你而来,还在阳间为中国文化抱残守缺,可恶可恶。你在阳间不信宗教 , 反正天堂是进不去了,与其一游魂无归,不如到地狱去,与阎罗抗礼,同陆判分庭,为穷酸吐气,给异端热情,不知尊意如何?」 

  胡适先生正被那些新闻人物哭得难过,见孙行者拿出聘书,立即欣然同意。 

  於是,地狱的魔鬼们齐声欢呼。 

  於是,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

  五十一年二月二十七日

  (本文录自「胡适研究」一书,收於「李敖大全集」第四册) 


 
李敖研究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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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研究」前记

  胡适先生死在五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在他死的那天晚上叁点钟,我写下了这几段文字:「别看他笑得那样好,我总觉得胡适之是一个寂寞的人。」

  在「播种者胡适」里我写过这麽两句话。今天傍晚,这个「寂寞的人」到底走向永恒的

  寂寞:他看不到捧他的脸孔,也听不到骂他的声音。在天路的历程中,他转入了苦难的炼狱, 他是一个战斗的人,那才是他战斗的地方!

  我想到去年十月九号给他的信。有一段说:

  「我觉得你有点老惫,虚荣心与派系观念好像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对权威的攻击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

  在我这封信前两天,他写信约我去南港「玩玩」;在我这封信後二十天里,他先托姚从

  吾先生带了一本小说送我,不久又转给我一封信。可是他没收到我的覆信,也没见到我去「玩玩」,他就倒下了!

  两年十个月来,我一直没见到他,当然再也不会见到他,一个最能播种的人儿,如今再

  也不能播他的种子了!

  这几段文字写好後,我并不打算发表,所以我改写了一篇「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发

  表在叁月一日的「文星」杂志里。

  * * *

  胡适先生走进「地狱」後,眼看就快两年了。两年来,真可说是一个既「冷漠」又「吵

  闹」的局面。

  何以说「冷漠」呢?这是专指胡适生前围绕在他周围的人说的。他们这批人,在胡适生

  前俨然是他的畏友、良朋、门生、乾女婿,是「蟠龙大花瓶」的赠送者,是生日酒会的拜寿者,是「胡适合会」的「标会」者,……可是在胡适倒下以後,几乎在「尸骨未寒」的当儿,他们就变成了「不认得耶稣」的「彼得」。「新约」路加第二十二章里,有这样的故事:

  他们拿住耶稣,把他带到大祭司的宅里。彼得远远的跟着。

  他们在院子里生了火,一同坐着,彼得也坐在他们中间。

  有一个使女看见彼得坐在火光里,就定睛看他说:「这个人素来也是同(耶稣)那人一

  夥的。」彼得却不承认,说:「女子!我不认得他!」

  过了不多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看见他,说:「你也是他们一党的。」彼得说:「你这个

  人!我不是!」

  约过了一小时,又有一个人极力说:「他实在是同那人一夥的,因为他也是加利利人。」

  彼得说:「你这个人!我不晓得你说的是什麽!」

  正说话之间,鸡就叫了。主(耶稣)转过身来看彼得。彼得便想起主对他所说的话「今 

  日鸡叫以前,你要叁次不认我。」他就出去痛哭。

  这真是一个含义深长的故事!这个故事在耶稣死後一千九百年,居然在台湾来了一出全

  新拷贝胡适的亲爱的「彼得」们,纷纷露出了他们的嘴脸,他们和当年彼得不同的一点是:彼得还会羞惭痛哭,还会在日後做个传布耶稣思想的使徒,可是他们呢?他们都不会,他们只会在胡适的生日忌日里来一番「告朔饩羊」,对遗照叁鞠躬以後,一哄而散,坐车回家。

  记得胡适死後不久,胡虚一先生在「民主潮」第十二卷六期(五十一年叁月十六日)里,翻译了一篇「民主政治的两种观念」,他在译後记里有这样一段话:

  这几年来,别以为有那麽多人围在他的身旁搅什麽献花祝寿的热闹事,也别以为有那麽多的男记者女记者把他当作「花边新闻」的采访对象,而我却体会到胡先生的心之深处,一直是孤寂的!一直是忧愤的!为什麽?这可从胡先生这些年来的处境想像得到的。近几年来,胡先生固然是个人自由主义的象徵,但他也日益成为一个所谓「自由民主」的可悲人物!他的声誉,也是渐渐地为点缀这点可怜的所谓「自由民主」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君不见许多怀抱自由民主理想的青年人,在他们的谈话中,充分流露出他们「对胡适的失望」。虽然如此,可是「围剿胡适」之浪潮,却仍是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而更可「悲」者是,「桃李满天下」的胡先生,他的门生高足,际此「围剿胡适」的风暴声中,竟都只会为他开祝寿会,除了一个不相干的「青年小子」李敖君挺身出来说几句外,很少有人挺身出来为「胡适思想」做一是非辩的!你想:胡适先生怎麽会不觉得心灵孤寂而忧愤呢?胡虚一先生这段感叹,还只不过是专指胡适临死前的一段日子而言。现在胡适死了快两年了,在这两年里头,胡适的「门生高足」更是安静得可爱了,他们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个「不相干的『青年小子』李敖君」来开创一个「吵闹」的局面。 

  * * *

  所谓「吵闹」,应该从头说起。

  民国五十年的年底,我应「文星」杂志编者的邀请,为他们写了一篇「播种者胡适」。

  这篇文章带来了大是非和大麻烦,进而酿成了一次大笔仗,後来这次笔仗分成了两个圈圈,一个圈圈是「关於中西文化问题的论战」;一个圈圈是「关於播种者胡适的论战」,前者的主要对手是徐道邻先生和胡秋原先生;後者的主要对手是叶青(任卓宣)先生和郑学稼先生,大家打做一团,十分热闹。

  在「播种者胡适」发表以後,赞同或变相支持我这篇文章的人很多,例如香港「自由

  报」的社长雷啸岑先生(马五先生),「中国学生周报」中的若兰先生,「展望」杂志中的孟戈先生,台湾「作品」杂志中的苏雪林先生,「民主中国」杂志中的牟力非先生,「文星」杂志中的王洪钧先生、东方望先生、田尚明先生,……都是形诸文字的例子。此外在口头上面、书信方面,我也得到了不少的支持和同调。

  当然相对的,反对我的浪潮也就澎湃而来,它们的大本营就是我所谓的「叁大『评论

  』」:「政治评论」「民主评论」和「世界评论」。在这些刊物上,我陆续遭到许许多多的攻击和谩骂,可是我实在懒得理他们。对「播种者胡适」的问题,我只写过一篇「为『播种者胡适』翻旧帐」的文字,来答覆叶青先生和郑学稼先生,其他不入流的人和那些不入流的文字,我一概不理。即使叶、郑两先生,我也只答覆一次,当他们第二次向我使出回马枪的时候,我也懒得辩驳了。

  我为什麽不再答覆叶青先生和郑学稼先生?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我觉得对这两位

  先生,从文字上枝节上跟他们辩论是没有用的,也是不能了解他们的。要了解他们必须从 他们的「基本思路」(primordial motives and images)上一刀扎下,从「基本思路」上来探讨他们写文章时的理论背景和「心理运作」(mental operation)的过程。当我对两位先生过去的历史有所了解之後,当我恍然大悟他们的「前期快感」(fore…plea—sure)是什麽主义以後,我不禁阻止我自己说:「算了罢!放他们去罢!」

  * * *

  谈完了「冷漠」和「吵闹」两个局面以後,我觉得我该谈谈「播种者胡适」本人。我

  先抄「世界评论」第十年第五期(五十一年五月十六日)中,周伯达先生的「现阶段中西文化论战之平议」里的一段话:文星第五十四号还有胡颂平先生底「适之先生康南耳君传的最後校改」一文说:「先生又给我十二本未曾校改的康南耳传,一张便条,用红原子笔写了下面的字样:『校改本,送给徐高阮、毛子水、台静农、姚从吾、台大图书馆、成功大学图昼馆、李敖,蒋孟邻、沈宗瀚、钱天鹤』。先生吩咐我:等这两天院士会议忙过後,请你照我最後的校本改正後,分送给他们。」据胡颂平先生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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