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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森法官做了简短发言,首先感谢候选陪审员履行公民义务,并告诉他们协助找出事实真相有多么重要。接着他简要介绍了筛选程序,尽管他知道在陪审团办公室已经有人跟他们交代过这些了。然后他开始问一系列问题,检验陪审员的公正性,希望剔除那些抱有特殊偏见的陪审员,以免影响原告或被告的利益。他强调,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最终伸张正义。
“正义,屁话!”克雷格·博曼自言自语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坐姿。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这么紧张,双手不知不觉已经在膝盖上握成了拳。他抬起手,放在桌子上,双臂支撑,上身前倾。他张开手指,尽量伸展。他穿着自己最保守的一件灰色套装,白衬衫,打领带。这些都是坐在他右手边的律师伦道夫·宾厄姆特别叮嘱的。
律师还叮嘱克雷格尽量保持面部表情平和,尽管他知道在这么丢人的场合下很难做到平和。他需要表现得高贵、恭敬(谁知道是什么意思)且谦逊,千万不能显得傲慢或者愤怒。这点特别困难,因为他对整件事儿都特别愤怒。律师还要求他吸引陪审员的注意力,看着他们的眼睛,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熟人和朋友。克雷格扫了一眼候选陪审员,暗自好笑。让这些人来决定他的命运,真是天大的笑话。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女陪审员的脸上。这人看上去像是无家可归的人,金发打成绺,盖住她精灵般苍白的脸。她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爱国者队的运动服,衣袖太长,以至于只能看到指尖。她不停地将遮住脸的头发分开,扯到两边,以免挡住视线。
克雷格叹了口气。过去的八个月简直是地狱。去年秋天他拿到传票,就觉得这个案子很难办,事实比他预计得还要糟糕。先是接二连三的质询,将他生活的各个方面翻了个遍。质询已经够可怕的了,取证更糟。
克雷格身子往前探了探,以便更好地观察原告席上的托尼·法萨诺。克雷格这辈子讨厌过几个人,可程度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就连托尼的长相和穿着他看着都觉得不顺眼。这家伙老爱穿时髦的灰色套装,黑衬衫,黑领带,戴笨重的金首饰。克雷格觉得托尼·法萨诺像个蹩脚的黑手党新丁。这个俗人代表了当今一拨追着救护车跑,专打治疗失当官司的律师,把别人的灾难当作自己赚钱的机会,借机敲诈富裕但不愿意掏钱的保险公司。更让克雷格厌恶的是,他的网站上还以此为卖点大肆宣传,根本不考虑这种官司可能会毁了一个医生的前途。
克雷格的目光移回到被告席,伦道夫正在关注陪审员宣誓仪式,他的侧影显出贵族气质。伦道夫的鼻梁很挺,稍微有点鹰钩鼻,这部分有点像托尼,但效果完全不同。托尼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从他深色浓密的眉毛下面透出来,鼻尖朝下,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假笑。伦道夫则总是鼻尖朝前,或许还有点朝上,有人或许会觉得他看人的时候有点傲慢。托尼的嘴唇很厚,说话的时候不时地用舌头舔着,保持湿润。伦道夫的嘴唇则是一条细细的直线,几乎谈不上唇形。他说话的时候,别人是看不到他舌头的。简而言之,伦道夫代表了严谨老练的波士顿文人雅士;托尼年轻,精力旺盛,像是游乐场上的杂耍艺人或是恶棍。这种对比一开始让克雷格很满意。可现在看看候选陪审员,他不由得怀疑是否托尼的风格更容易引起共鸣,从而更有感召力。这么一想,克雷格更紧张了。
让他紧张的还不止这些。尽管伦道夫一再让他放心,可这案子进行得并不顺利。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马萨诸塞州法定仲裁机构实际上已经判定原告胜诉。该机构在听过双方陈述之后,裁定有足够且经充分证实的证据表明存在医疗失职行为,因此法庭可以受理此案。该裁决同时表明,原告乔丹·斯坦霍普无须提交保证金。
裁决下达那天,是克雷格开庭前最黑暗的一天,他平生第一次有了自杀的念头,虽然别人都不知道。伦道夫照例安慰他,让他别当真,别有了点小挫折就放弃。可他怎么可能不当真呢?这裁决是法官、律师和医生同行联合下达的。这些人可不是高中辍学生,或是愚蠢的蓝领工人;这些是专业人员。这些人觉得他治疗失当,也就是说他的治疗方法不够专业,这对克雷格的荣誉感和尊严是致命的打击。他这一辈子竭尽全力想做最好的医生,也成功了。这一点医学院的成绩可以证明,在全国最好的医院做住院医生期间的评价可以证明,声誉卓著的医生邀请他加入自己的诊所也可以证明。可现在,这些专业人士说他不称职。他切实感到自己全部的价值和自尊瞬间崩塌,他的声誉岌岌可危。
除了仲裁机构的裁决,其他事情也让他觉得前景不容乐观。从一开始,质询甚至还没有结束,伦道夫就一再建议他尽力与妻子亚历克西斯重归于好,并搬出城里的休闲公寓(伦道夫的说法),搬回纽顿,与家人同住。伦道夫觉得陪审团也许不太能够接受克雷格近来这种放纵的新生活(他的说法)。尽管克雷格觉得这么做要依赖家人,可他觉得伦道夫很有经验,因此完全按他的建议执行。亚历克西斯同意让他回家,不过要睡在客房里,对此他很满意,也很感激。她对克雷格表示宽容和支持,今天更是坐在旁听席上给他助阵。克雷格下意识地转过身看着亚历克西斯的眼睛。她是波士顿纪念医院的心理医生,穿着自然的职业装,白衬衫,蓝色对襟羊毛衫。克雷格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她看到了,也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克雷格将注意力转回到陪审员筛选上。一个衣着邋遢的会计想借口工作忙,逃避陪审义务,遭到法官的严厉斥责。这个会计声称客户无法离开他一星期时间,因为法官根据证人名单(其中大多数是原告证人)推测庭审将持续一星期。戴维森法官无情地指责他丧失公民良知,但还是放他走了,由另一名候补陪审员顶上,筛选继续进行。
亚历克西斯生性宽宏大量,使得过去八个月家中的气氛比较融洽。克雷格认为这首先是因为她比较成熟,其次是因为她是心理医生。克雷格知道,如果情况相反,他处在亚历克西斯的位置,家里的气氛很有可能会不堪忍受。现在回头看,克雷格觉得他所谓的“觉醒期”其实是想变成另外一个人,很幼稚。他命中注定要做个医生,这是上帝安排好了的,而不是做什么文人雅士。4岁的时候,他母亲就给了他一套医生玩具。他一直记得自己给母亲和哥哥打针时就表现出来一股早熟的认真劲儿。他做临床医生的天赋那时候就表现出来了。尽管在上大学和医学院头一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适合做基础医学研究。后来他发现自己具有临床诊断的天赋,这一点也给他的上级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自己也很开心。他从医学院毕业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做个临床医生,附带搞点研究,反过来则行不通。
虽然亚历克西斯和他的两个小女儿(11岁的梅根,10岁的克里斯蒂纳)原谅他也理解他,特蕾西则另当别论。她今年15岁,本身就处在痛苦的青春期,她公开表示她一直无法原谅克雷格抛弃家庭六个月。也许为了表示对父亲的不满,她有过几次叛逆行为,嗑药、过了熄灯时间不回家,甚至半夜从家里偷偷溜出去。亚历克西斯很担心,但跟特蕾西谈了几次之后,她相信这孩子迟早会回头。亚历克西斯叮嘱克雷格眼下不要干涉。克雷格欣然从命,因为即使没有这场官司,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儿,更不用说他现在全部精力和情感都纠缠在自己的灾难中,根本无暇他顾。
戴维森法官又剔除了两名候选陪审员。一个公开敌视保险公司,认为这帮人在刮国家的油水:行了,再见。另一个人的表弟是以前克雷格在医院时的病人。他听说克雷格是个非常好的医生。另外几名候选陪审员之所以被剔除是因为律师开始使用无因回避权。托尼剔除了一名衣冠楚楚的商人,伦道夫剔除了一名穿着夸张嘻哈服饰的黑人青年男子。法庭又从备选陪审员中挑选了四名进行宣誓。筛选继续进行。
不得不面对特蕾西的仇恨,对克雷格伤害很大。可比起莲娜的态度,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她成了被抛弃的情妇,还要另找公寓搬出去住,因此报复心极重。她的这种态度让办公室里鸡犬不宁,克雷格真是进退两难。他不敢开除她。治疗失当的官司还没处理完,他怕再惹出个性别歧视的官司来,因此只好尽力协调和莲娜的关系。他无法理解莲娜自己为什么不辞职,因为她跟马琳以及达琳的矛盾早已公开了。每天马琳和达琳都闹着要辞职,危机不断。克雷格不能让她俩走,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她们。他现在被官司折腾得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十分脆弱,根本无法行医。他觉得每个病人都有可能起诉他,因此无法集中思想。从他接到传票那天起,他就一阵一阵地焦虑,这让他本来就很敏感的肠胃更加脆弱,造成胃部灼热和腹泻。最严重的是失眠,他不得不开始服安眠药,这使他每天醒来时不是精神焕发,而是感觉有点迟钝。总之,他现在是一团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没胃口,他健身减掉的体重没有反弹。不过,他脸上灰黄色的赘肉又回来了,加上黑眼圈,眼窝凹陷,看起来比以前更糟了。
莲娜在办公室里的行为已经让克雷格不堪重负。不仅如此,她还在官司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他第一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发现她出现在托尼·法萨诺的证人名单上。等取证时,他才知道情况有多么糟糕。这种经历对他来说非常痛苦,他充分体会到她有多么恨他。不仅如此,她还挖苦他作为男人威力�